◎曹亚瑟
在明代文学家袁中道的诗文集《珂雪斋集》中,有一篇文章堪称奇文,这就是《柞林纪谭》,记述了“公安派”袁氏三兄弟在万历二十年去湖北麻城的龙湖寺看望明代思想家李贽(号卓吾)时,他们四人的对话。这是一篇类似《歌德谈话录》那样的绝世文献,文中李卓吾纵横捭阖、放浪形骸,毫不在意当时社会上浓郁的道学氛围,一副睥睨天下的形象。看到这里,我心生一念,何不去寻找李卓吾当年出家的龙湖寺?
一碗白面条
说干就干。2025年仲秋,我与友人驾车直奔湖北麻城,去寻找李卓吾的龙湖寺。
到达麻城县时已近中午1点,下着蒙蒙细雨,汽车已从柏油路走到了土路。导航在一个钢筋仓库前停下了——前面没路了。经询问仓库里的工人,他们指点说是顺着仓库边的土路走300米左右就到龙湖寺了。
我们弃车行走,三四百米处有一座破旧的危房,上面有三个宋体字:龙湖寺。难道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李卓吾曾聚集上千人讲学的龙湖寺?从破房子绕过去,看到后面有一座建成框架、已经封顶的寺庙状水泥建筑。
走进去,是一座小院,我们见到了一个比丘尼,法名释定慧。她说自己发愿要把龙湖寺建起来,已在此坚持筹资修建了十一年。她自己种粮种菜,早期每天只吃一顿饭,筹集了70万元资金建起了寺庙框架。她又领我们看了寺庙前的龙湖,那座湖在“农业学大寨”时已被填土造田,近几年挖沙又挖出了几十亩的水面,已非当年的龙湖。想当年“公安派”袁氏三兄弟在此与李卓吾谈笑风生,真是今非昔比。我们与她谈起这里曾经是明代李卓吾出家讲学的地方,她一脸迷惘,似乎并不知道李卓吾是谁,只知道这里原来有座庙。
下午2点了,她请我们吃了顿斋饭——那真是标准的斋饭。尼姑问同住的居士:“昨天那根黄瓜还有吗?”居士答曰:“已经吃完了。”于是,我们就吃了连一根菜毛也没有、只有一点盐巴拌辣椒酱的白面条。这里看起来真是清贫。饭后,我们捐了点香火钱,然后合掌而去。
削发在麻城
那么,李卓吾与龙湖寺的关系是怎样的呢?
李贽(1527年-1602年),字宏甫,号卓吾,福建泉州人,他26岁考中举人后走上仕途,先后担任教谕、国子监博士、刑部员外郎和郎中,最后出任云南姚安知府,是个四品官员。当时全国担任这个级别的官员不会超过五千人。但是,“今之从政者,只是一个无耻”,在任期间,各级官员的摧眉折腰、巴结谄媚让他受尽折磨,他曾再三辞官而不得。万历八年,李卓吾再次恳辞后终于如愿,那一年,他已五十四岁。
在任时,李卓吾结识了心学泰州学派弟子耿定理,二人极为相契,称其为“我是君之友,君是我之师”。因此他辞官后,决定不回故乡泉州,而是到耿定理的家乡湖广黄安定居,读书写作并教授耿家弟子。谁知三年后耿定理去世,而此时回乡后当家的是耿定理的兄长、曾任刑部侍郎的耿定向。在多次交锋中,李卓吾认清了耿定向的“假道学”面目,愤而离开黄安。距麻城三十里,万山瀑流激而为潭,是为龙湖,这里有三五知己,还有松风泉韵,他决定就留在这里写作、会友。因讨厌别人以俗事烦他,“剃发以示不归”,他在龙湖寺削发为僧,从此留下“龙湖先生”的雅号。
李卓吾深受阳明心学的影响,倡导“童心说”,“若以童心为不可,是真心为不可也”,提倡我手写我心,他说“诗何必古选,文何必先秦”,“吾因是而有感于童心者之自文也”。
而这点正好契中了湖北公安县的袁氏三兄弟。袁氏三兄弟因“一门三进士”成为当地盛景,大哥袁宗道、二哥袁宏道均先后考上进士,只剩下小弟袁中道,他在家逍遥自在,二十四年后才考中进士,然后先后出任徽州府教授、国子监博士和南京吏部郎中。针对明代文坛“前七子”“后七子”提出的“文必秦汉,诗必盛唐”的主张,一时间文坛充斥着拟古、泥古的假古董,袁氏三兄弟提出“独抒性灵,不拘格套”的主张,以矫枉之。这就是著名的文学流派“公安派”。
而李卓吾的“童心说”理论有力地策应了三袁的反复古论。于是,袁氏三兄弟商议结伴拜谒李卓吾。
聚谈见真情
万历二十年(1592年)四月,袁氏三兄弟一行买舟北上,直奔麻城。在龙湖之畔,他们相聚十日,彻夜深谈,三兄弟如拨云见日,“雷开蛰户,浸浸乎其未有涯也。”
看着这份《柞林纪谭》,我仿佛看到了聚谈时三兄弟如拨云见日的情景。
袁中道问李卓吾:“老先生您遍游天下,最为推重什么样的豪杰?”
李卓吾笑答:“这世界上从来没有真正的大豪杰;纵然有,也不算透彻骨子里的好汉。”
袁伯修问:“学道者是否要先做一个豪杰?”李卓吾答:“这便是走上死路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精彩,你既已学成,自然就是豪杰,哪里还用学什么豪杰?”
袁宗道问:“做学问的人,要那些功业有用吗?”
李卓吾答:“人生在世,你做的事都是对社会的功业啊,那有什么难。唯有真正的大学问是自己修来的,那是用言语无法描述的。”
袁中道又问:“那功业和学问,它们矛盾吗?”李卓吾答:“那有什么矛盾。”问:“世上有没学问而成功的吗?”卓吾答:“你见得多了,成功的几率肯定会高啊。”
袁宗道问:“学道者,怕不怕生死?”李卓吾答:“别人怕不怕我不知道,我确是怕的。”
袁宗道又接着问:“怕也有从根器上怕和生性怕的区别,比如我小时候就怕听鞭炮声。不知道怕生死那种怕和怕听鞭炮声那种怕,是不是同一种怕?”卓吾答:“怕就是怕,都是来自自己的本性,难道还不一样吗?”
袁宏道说:“恐怕不是这样吧。就像一个三家村的童子,平常不见人,见人就害怕;待到在闹市住上两三年,见人就不怕了。可见这胆气,也是可以锻炼的。”卓吾笑言:“见识确实很重要,见识多了,胆气自然会变大。”
袁宗道问:“干大事的人,是不是为此献身都不后悔?”李卓吾说:“古今的大豪杰干事,他们命运大都有定数,也不是都不要命的。”
这晚正是阴历十五,一轮圆月挂在半空。袁氏三兄弟一起坐在堂上饮酒,空饮无趣,李卓吾就提议几个人自比像哪个历史人物。袁宗道先是自比苏东坡,又觉得不像,或许自己更像白居易。袁宏道说自己最喜爱竹林七贤中的嵇康。问袁中道,他大笑着说:“你们都太高雅了,我只爱那个齐人,‘齐人有一妻一妾’,每天还能混到酒肉。”卓吾笑道:“哈,你这么有廉耻的人,绝对不会干此事。我看你最是谨慎周密,你那放荡不羁,都是装出来的,诸公莫要信他。”众人都拊掌大笑。
李卓吾又问众人把自己比作何人。袁宗道说:“像李耳。”卓吾答:“哪里敢当啊。”袁中道说:“先生像盗跖。”卓吾答:“盗跖也不容易。记得我在黄安时,有人非说我是海盗林道乾,我讲过,大盗不易啊。他能视朝廷的大小官员如一群小儿,任其拨弄,听其出入,没有胆还真干不来呢。”
就这样,几个人谈到凉水映月、寒浸衣裳,直到漏响三更。
这次龙湖夜谈,让我们见识了一个活生生的李卓吾,确实是特立独行,凡事都有不俗见解。四百多年后,我们到麻城寻访李卓吾的遗迹。李卓吾的形象还栩栩如生,但已物灭人非。此处空留一个“龙湖”的名号,我们只能相视惘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