率真朴实的情意及温厚刚健的生命力-北京青年报
日期:06-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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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兴和
李少君先生的《情怀集》即将出版。这大概是他第一次集中展示自己在旧体诗歌方面的创作成果。我有幸先睹为快,并斗胆接受邀请,撰文谈谈自己的阅读感受,感觉十分荣幸。
一位湖南少年羽翼渐丰的个人生命史
《情怀集》收录了作者自1982年以来所创作的185首旧体诗歌,时间跨度长达43年。读完之后,我的第一感觉是,这是一位湖南少年走南闯北、羽翼渐丰、最终成长为中国顶级诗刊掌门人的个人生命史,同时,又可以说是四十多年改革开放、大国崛起和诗坛历史的缩影。
1982年,年仅15岁的李少君创作了一首题为《涟水咏》的五言绝句,诗云:“涟河入大江,惆怅少年郎。何日逐前浪,振风追凤凰。”诗中展露出两种相反的力量及其所构成的相反相成的力学结构:一方面是青春期和深层生命中的迷茫怅惘,另一方面则是追求卓越和锐不可当的生命真力。凤凰,意味着起死回生、飘举生命之力,以及与古老的文化传统之间的深层勾连。江河、风浪,则意味着接受挑战、经历考验,以及与文化大生命的合而为一。可以说,这首小诗奠定了作者诗性生命和生命诗学的基调。接着,这位少年从湖南湘乡走向“中国雄鸡”的心腹城市武汉,在珞伽山、黄鹤楼,沉醉于诗书和美酒、樱花和爱情,体验到“茫茫九派流中国,沉沉一线穿南北”的开阔感和通贯感,于是,青春纵逸,能量爆棚,天骨开张,获得走南闯北的勇气和开山讨海的魄力。接着,他一头扎进南海风涛之中,成为改革开放的弄潮儿,通过与大海的殊死搏斗,掌握载沉载浮的生存秘技,获得潮汐涨落般的生命张力和南海神螺的法力。最后,出人意料地渡海北上,直入京华,从那里辐射全国,参与了整个中国乃至于全世界的诗歌运动。整个过程,就是少年时代追风逐浪及跨凤骑鸾的梦想的实现与展开。
将“诗可以群”的原理发挥到极致
由于感觉敏锐,作者的生命和诗情与江山的胜迹及中国大地的气场产生微妙的感应和互动,从而变得越来越丰富、醇厚。比如,在海南,作者感受到热带雨林的神奇和南海风涛的伟力,将椰风摇曳、波光变幻、鸢飞鱼跃、海啸猿啼的热带风光定格为豪宕灵动的诗句。在海宁,作者感受到钱塘江的波翻浪涌和弄潮儿驾驭波涛的豪情。在苏州,作者感觉到庭院美学和宋代文学的流风余韵。在桂林,作者感觉到漓江山水的秀丽和大山绵亘所带来的隐逸情味。在西湖,作者感觉到荷影晃动的清丽和水光摇漾的幻美。在西泠印社,作者体验到湖光涵溶、天水粘连的水墨美学,以及金石篆刻、诗词歌赋的纪念碑性。在九华山,作者体验到秋色的冷寂和出尘之飘逸。在罗浮山,作者感受到梅花仙子的清幽和冷艳。在开封,作者体验到历史演义的无情和重金属对耳膜的强烈冲击。在莫高窟、嘉峪关,作者体验到红日沉落的悲壮和满天星斗的璀璨。在河西走廊,作者体验到大漠戈壁的寥廓和荒城古月的苍凉。在四川凉山,作者感受到飞鹰走马的剽悍和花香千里的神奇。在科尔沁,作者听见绵长悠远的天籁之音,感觉到大地深沉有力的心跳。在长江口和台湾海峡,作者体验到海天相接、锣鼓喧天、万船齐发的雄奇和壮阔。在长城内外,作者体验到神龙蜿蜒、草木青葱、民风淳朴的历史气韵。在天山南北,作者看到荒漠植物的倔强,体验到大漠冰川的庄严和骏马奔驰的风力……在溆浦、武汉、江油、嘉陵、澄迈、临川、温州等地,作者感受到古代杰出诗人的气场和神韵,与大师们建立起神魂相授的精神联系,并因此而深受教益,比如,从李白那里获得跨鹤骑鲸的豪情和想象力,从杜甫那里获得跃出深渊的意志力,从苏轼那里获得随物赋形的大智慧,从谢灵运和王安石那里获得春风春草般的韧性和生命力……
作者还深谙诗歌合群之义,将“诗可以群”的原理发挥到极致。青年时代曾经带着盐菜包,拜访乡贤,又曾在未名湖畔与北大诗人促膝长谈、坐观星斗,还曾在小旅馆的昏暗灯光下苦苦钻研北京地图,游遍京城南北。数十年中,凭借一腔热血,作者“挥弦江海慰知音”,“证明孤月印真心”,交遍天下豪杰,终于获得天下文士的认可,建立起丰厚的诗坛人脉。不仅如此,在经济特区、新疆兵团和江西苏区等地,作者还找准了民族复兴的脉搏和红色基因跳动的韵律,从而获得官方的认可和文化权力的加持。总之,作者将雄奇壮丽的神州风物、自强不息的民族意志、博大精深的诗学传统、复杂幽微的世事人情收摄于心,在时间和空间上经历渐丰,在性情和生命格局上不断拓展,最终获得执掌顶级诗刊所需要的包容性、穿透性和领导力。
坚韧温厚的生活情意和草根主义的生命力
这种能力和智慧与作者的天分和性情密切相关。如果进一步追究本原,似乎可以在作者的乡村经验和深层记忆中找到一些端倪。不难发现,在《情怀集》中,特别是八十年代的乡村写作中,保存着朴实自然、坚韧温厚的生活情意和草根主义的生命力。在《西沙太阳花》等诗作中,作者也再三赞美那种在石缝中开花的生命意志力。由于幼年时代曾在纯朴有爱的乡村生活中饱受浸润,作者的生命一直受到光风霁月的呵护,始终保持着阳光强烈、水波温柔的生命底色。在盐菜、腊肉、茅径、牛哞等乡村意象中,在借宿工棚、分吃西瓜之类的故事里,这种底色表现得尤为动人。虽然作者也经历过迷惘和失落,因而对现代性的痛苦和痉挛体会甚深,但是,依靠深层记忆和深度阅读的力量,作者成功地克服了现代性的躁动,获得澄澈光明的诗性和生命定力。其实,任何一位中国诗人,要想获得卓越的诗学感悟力和表现力,都必须与文化大传统和民族集体无意识建立深厚的精神联系。
《情怀集》的语言率真朴实,一如古人所云:“多非补假,皆由直寻”,不掉书袋,亦无凉薄绮靡之弊。其中,还有许多跨越文言和白话边界的语言试验,比如,“抓牢命运那根弦”,“我疑买一个孤单”,等等。但是,更值得玩味的是那些精准捕捉瞬间诗意因而颇耐咀嚼的诗句,比如,“偶从厨舍看窗外,风扫兰花亦动人。”“荷盖叶肥蛙坐稳,一人吹笛送斜阳。”“喧笑庭帏声已散,一帘花影度春宵。”“剪花织锦庭阴里,轻拂沉烟对院深。”等等。至于“海棠花事富营惑,多少迷魂在此身。”“忽地闻声鱼一跃,心惊方觉已生凉。”“偏南林下曾迷路,抬眼看星璀璨天。”等诗句,则有些神秘莫测了,里面也许藏匿着作者生命深处的迷宫与黑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