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完美但不失意的人生-北京青年报

    ◎邱岳

    前些天读完了一本叫《斯通纳》的小说。作者约翰·威廉斯的头衔是学者、诗人，他出版过一些诗集，也在大学教英语和写作。

    小说开篇就交代了斯通纳的一生：“1910年，19岁的斯通纳离开农村进入密苏里大学，毕业后留校，直到1956年死去，他的职称始终没有升到助理教授以上的级别，修完课后对他记忆犹新的学生寥寥无几。”

    在这样没什么波澜的节奏里，斯通纳就好像端坐桌前，等着命运给他上菜，菜不是他点的，他也不知道自己等的会是什么：头盘是低微的出身、汤是动荡的环境、副菜是失败的婚姻、主菜是暗淡的事业、最后收尾的“甜品”是癌症早死，可真是一桌烂席。

    但斯通纳没有掀桌也没有哭哭啼啼，他面对自己的遭遇总有一种漠然的从容感，命运端上来什么他就吃什么，他不乐观也不悲观，不激昂也不愤怒，不渲染也不逃避。他甚至都没有自嘲，没有用幽默去消解苦涩，而是认真地直面苦痛。

    刚开始读这本书的时候，我常觉得斯通纳太惨了，这过的是啥憋屈日子啊，太闹心。但随着斯通纳经历的展开和深入，我越来越确认斯通纳的人生并不失败。

    他在大学里就幸运地发现文学是自己的热爱，并有机会能够将自己的一生投注其中；他对自己的工作充满了热情，并始终认为它意义重大。他对文学始终抱有初遇莎士比亚时的深情，不曾褪色。他在其中与自己的灵魂相遇并相认，花费了人生的绝大部分的时间待在那里。他将大学看作自己的城堡，自始至终没有为人情世故放弃保卫它。他拒绝在自己系主任的学生的答辩评审中和稀泥，即便他知道这可能给自己带来麻烦，甚至知道这大概率徒劳无功，也不愿意送个顺水人情。他为自己的原则而活，并不为功利的成败得失而活，他确实为此付出了代价，但这个代价并没逼迫他走出自己的轨道。

    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书从手中滑落，这只空出来的松软的大手温柔地托住了他看似坑坑洼洼的一生。

    我看到有书评里说这本书描述了斯通纳“平凡而无力的一生”，我不同意这种说法。斯通纳的故事不是我们屈服于庸常生活的安慰剂，它也没有通过让平凡和无力获得合法性来谄媚地与读者共鸣。恰恰相反，我认为它在尖锐地跟我们说话，告诉我们应当如何保护我们自己的“英雄时刻”。

    附上小说中打动斯通纳的那首莎士比亚十四行诗（参考自梁宗岱的翻译）——书作者约翰·威廉斯不愧是科班出身，真会挑。

    在我身上你或许会看见秋天，

    当黄叶，或尽落，或三三两两

    挂在瑟缩枯枝上索索抖颤——

    荒废的歌坛，那里百鸟曾合唱。

    在我身上你或许会看见暮霭，

    它在日落后向西方徐徐消退：

    黑夜，死的化身，将它慢慢赶走，

    严静的安息笼住纷纭的万类。

    在我身上你或许会看见余烬，

    它在青春的寒灰里奄奄一息，

    在惨淡灵床上早晚都要断魂，

    被那滋养过它的烈焰所销毁。

    看到这些，你的爱会更加坚定，

    因为他转瞬便要辞你，溘然长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