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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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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读费孝通:一个站在乡土立场的中国士人-北京青年报

日期:0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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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12版:青阅读       上一篇    下一篇

    ◎念一

    即便是不了解社会学的读者,或许也听过“江村经济”、“乡土中国”、“差序格局”这些词汇。它们的提出者费孝通是中国社会学领域的开拓者和奠基人之一,他师从俄国人类学家史禄国(谢尔盖·米哈伊洛维奇·希罗科戈罗夫),是中国最早在本土获得社会人类学硕士的学者。他的代表作《江村经济》《乡土中国》皆成经典,他对黄河三角洲、长江三角洲、珠江三角洲的研究历来被学界津津乐道。

    只是,对于大部分读者来说,费孝通的一生仍藏在云里雾里之间,而作家张冠生耗费二十年,在纸上记录费氏精彩、传奇的人生。张冠生曾担任费孝通助手十余载,出版有《费孝通晚年谈话录〈1981—2000〉》、《田野里的大师:费孝通社会调查纪实》等书。《斯人斯土:费孝通的一生》是张冠生对费氏学术生命的一次总概括。

    乡土家庭、求学经历三重淬炼

    书中,他将费孝通的学术生命分为三个段落:第一段,从1928年学医,到1948年天地玄黄之际。这一阶段包括瑶山调查、江村调查、“云南三村”(禄村、易村、玉村)调查;第二段,1949年到1979年,费氏参与新中国建设,又经历了持续的政治运动和社会震荡;第三段,1980年“改正”至2003年实地调查收尾,费氏主持社会学重建,追踪农村工业化、城镇化进程,呼吁“文化自觉”。2003年是费氏学术生命的收尾,这年冬天,他入院治疗,2005年春天,他溘然长逝,结束了这传奇一生。

    作者对费孝通人生的梳理井井有条,对普通读者而言阅读门槛并不算高。全书有一条主线是:费孝通何以能成为一代学术巨擘?为什么在历经重重磨难后,他在晚年依旧能保有旺盛的学术研究志气?作者通过大量事例告诉我们,这与费氏成长于革命年代、士绅家庭,先后受乡土、留洋、革命、社会学与人类学教育滋养,又早早承受挚爱意外身亡之痛,立志继承亡者遗志皆有关系。

    费孝通出生在中国巨变之时。他是吴江人,祖上是士绅阶层,他的祖父研究算学,外祖父杨敦颐是1904年甲辰恩科举人,精于文字学,也曾任职学台,掌一省教育行政,辞官后供职于商务印书馆。费孝通的父亲费玄韫,则在中国历史上最后一次科举考试中考得生员。费玄韫有士绅家庭和学术传承做依托,又逢新旧交接,革命学说盛行,他于1905年东渡日本,专修教育学,日本东京恰恰是革命党人的海外大本营,费玄韫的革命思想发端于此,和许多进步青年一样,他由旧学入新学,回国后干革命,在吴江县城开办第一所中学,还在著名实业家、教育家张謇创办的通州民立师范当过老师。费孝通名字里的“通”,就来自其父对南通的怀念。

    费孝通与社会学的缘分,最早始于他读吴江初等小学时对“乡土志”课程的喜爱。而他父亲每次外出调查时顺便带回的地方志书,也对他产生了潜移默化的影响。

    费氏善于利用地方志书、民间口述材料,他的学士学术论文《亲迎风俗的地理分布》就得益于其广泛收集的地方婚姻风俗材料。青年时期,他放弃医学,改学社会学,他认为:“人们的病痛不仅来自身体,来自社会的病痛更加重要。”所以他决心不去学医为一个一个人治病,而要学社会科学去治疗社会的疾病。青年费孝通品性刚直、迂阔,不愿乖巧圆滑地迎合别人,又从小肩负有社会责任感,这些都为他日后的遭遇埋下伏笔。

    在燕园修习社会学本科课程时,学者吴文藻、罗伯特·派克以及同学王同惠都对费孝通产生了重要影响。吴文藻推行“社会学中国化”,将许多英语世界的社会学概念介绍给中文世界,帮助费氏打下扎实的理论基础。派克则打开了费孝通的想象力。他带领学生们去地摊、戏棚、店铺、酒楼,观察市井社会的流浪艺人、贩夫走卒,乃至八大胡同、清河监狱,费孝通由此更加确信,他要在大量的社会实践、在丰富的市井生活中去开拓自己的学术道路。

    此外,《金枝》作者、人类学家马林诺夫斯基的功能主义研究方法也对费孝通颇有启发。从功能主义角度提问,设置议题,寻找解决方案,成为费氏进行研究的常用策略。马林诺夫斯基为人类学者准备的田野工作指导性参考表格,以及他提出的“三项法”这一分析文化动态的方法,也被费氏所学习。

    王同惠是费孝通的第一任妻子,也是学术道路上的同志。他们的爱情原本该持续良久,只可惜,在1935年与费氏到金秀大瑶山从事民族考察研究时,费氏误入陷阱,王同惠在寻求村民帮助的时候,失足坠崖溺水而亡。此书对这次意外的全过程也有详细记录。王同惠去世时,她与费孝通结婚才一百零八天。

    为了完成充分的田野调查,费孝通真正与死神擦肩而过。在瑶村荒林,他因走错路误中村民为野兽设下的机关,而只能在深山熬夜忍受重伤之痛,盼着妻子找来救助,却被上天开了这个残酷的玩笑。王同惠逝世后,费氏伤心欲绝,一度求死,但被身边人救下,在冷静后的深入思索中,费氏决定化悲愤为力量,将毕生投入在社会学研究,“使中国文化能得到一个正确的路径”。

    费氏的研究其实都跟中国人如何挣钱养家有关

    费孝通说,自己一生中真正称得上田野调查的只有三次,分别是瑶山调查、江村调查和禄村调查。这固然是他的自谦之词,但也可见这三次调查在其学术生命中的重要性。本书作者也对这三次调查做出了详细描述。

    能在日常中找到不寻常的点,进而发现当地正在演进的制度或组织模式,这是费孝通的一大能力。例如在调查开弦弓村时,他原本设想该村是当地农民生活用品零售区域的一个中心,但在发现当地只有三四家杂货店、三家打面兼作杂货的店铺、一家药材店、两家肉店和两家豆腐店后,费氏很快意识到不对劲,因为这些店面连本村居民的日常所需都满足不了,更别说邻近村民。他在调查中发现,对当地社区组织而言,比“店”更重要的,其实是“航船”。开弦弓村是依两条河流沿岸构筑民居而成。两条河道形成“丁”字形,分作两个交易区域,每个区域有两条船,由船家每天负责代买、代卖商品这套“航船制度”在太湖流域的其他村落也多有体现,费氏亲身参与航程中的劳作,现场观看一艘航船、一套制度怎样运行,这才能在书里写下详细的论证过程。

    于是,读《斯人斯土》也是在学习费孝通的方法。比方说:他把自己放到村民中去,但承认自我的士绅家庭出身,他分析村民的生活,也诚实地回望自己的阶层属性。在田野调查中,他能将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社会学调研方法与“土办法”结合,在与村民、镇上劳动者打交道时,他表现出耐心、诚心、关心。

    近年来,人类学家项飚提出“找回附近”引发热议,而在近八十年前,费孝通就提出了“差序格局”和“团体格局”概念,用来区分中国传统社会与现代社会。费氏对差序格局的阐述启发了项飚对附近的思考,他在《乡土中国》里说:“西方人说到他的家,指的是夫妻和孩子,非常明确。中国人的家,界限就不明确了,伸缩性很大,可以扩大到四五代人同堂的大家庭乃至整个氏族。中国人的社会关系网以某个人为中心,波浪似的向外扩散,犹如投入水中一颗石子的水波,一圈圈推出去,越推越远,也越推越薄,形成一种‘差序格局’。”

    除了费孝通为人熟知的部分,此书对费氏在1949—1980年间的个人沉浮、对改开时期费氏与同仁重建中国院校社会学系的努力、费氏晚年花大力气做“集镇调查”、研究珠三角模式、提倡文化自觉等,都值得读者留心。

    1980年代,费孝通做“集镇调查”,追踪中国乡镇企业的发展模式。他抵达香港、珠三角、苏南等地,探访大量不同类型的民企。相对于以社队集体工业为特征的“苏南模式”,他提出了“珠三角”模式,这种模式有一个特点是“前店后厂”,比如港商把加工、制作、装配等工序放在珠三角,把订货、备料、核算、营销等业务留在香港。费氏晚年有大量时间,都花在考察中国乡镇企业、民营经济的发展上。

    从江村研究到“集镇调查”,费氏的研究看似多变,其实都跟中国人如何填饱肚子、如何挣钱养家有关。费氏是带着如何改良中国社会、找到社会发展正确道路的雄心伟愿来进行研究的。早在《江村经济》末章,他就坦言自己想讨论解决的,便是中国土地问题的出路。

    让缺席的人群有一席之地

    除了梳理传主的人生,《斯人斯土》也穿插介绍了同时代女性的经历和贡献。例如费氏的姐姐费达生,她在日本留学时专攻缫丝和蚕丝业技术改造,回国后立志将毕生精力用于中国蚕丝业改革和振兴,创办了中国第一个农村合作丝厂开弦弓丝厂,费氏的博士学位论文《江村经济》,正是与开弦弓村有关。

    诚如作者所说,费达生亲身参与的丝业改革,对费孝通的学术生涯具有重大影响,“费孝通说过,他的一生,一直是跟在姐姐后边走。姐姐是为民众做事情,他是把姐姐做事的意思讲出来”。

    若说遗憾,本书对费氏研究多肯定之词,但对费氏学说中的局限,以及当时学术界针对费氏著作产生的争议,读者并不能从书中了解太多。作者对费氏显然是充满敬重的,作者盼望后世学者能继承费氏治学的精神,把传主作为楷模去写,下笔自然柔和了许多。

    因此,此书是供读者了解费氏一生、治学方法论的佳作,但对不满足于此,想要了解费氏学说在当时争议,以及后世学人如何扬弃其方法的读者来说,这本书便只是一个开始。

    读《斯人斯土》,尤为令我感慨的是,当费孝通经历重重磨难,于1980年被正式摘掉右派分子的帽子,得以继续写作时,他表现的不是对往日蹉跎的怨怼,而是对时不我待的紧迫。

    他决心在余生写完两本书,一本是自己二十年前许的愿,记录一个江苏农村半个世纪内发生的变化。另一本关于广西大瑶山。他说:“第二笔账是欠我前妻的,我们两人在三十年代一起在广西大瑶山调查,她当时想写的调查报告因为她不幸去世没有完成。我希望在有生之年完成她的宿愿,写出一本经得住时间考验的书来偿还这笔欠账。”

    半个世纪学术生涯,酸苦倍增,费孝通最在意的是余生有限,他有机会继续时,他希望用十年时间,来抢回那失去的二十年。令人羡慕的是,他在晚年仍保持旺盛的好奇心与创作力,他用自己的坚韧,挺过最难的关隘,又用那看似最轻又最有分量的文字,让那些在宏大叙事中缺席的人群有一席之地。对一位学人来说,能够留下几部真东西,拥有过一段无悔的时间,这是何其有幸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