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海涛
那年“五一”,我去了湘西凤凰,去看望沈从文的老家。
年少时,我喜欢沈从文,喜欢他的游荡人生。他在自传里说,他出生在一个汉苗杂处的小小山城,小学刚毕业,就去当兵,在沅水流域、湘川黔边境地区游荡,同士兵、农民、小手工业者及其他形形色色底层人们生活在一起。五四运动的余波到达湘西时,他只身来到完全陌生的北京,从此进到一个永远无从毕业的“学校”,来学习那永远学不尽的“人生”。
他的表侄黄永玉也是这样,这个“无愁河的浪荡汉子”,在文字、画和木刻里流露出的草根之趣、抱朴之素,流露出的性情和创造力,是在故乡和他乡的游荡中迸发出来的。他们让我对湘西凤凰无比向往。
那年,我东施效颦,怀着游荡的心态,从广州30℃的高温中出发,前往凤凰。
那时,没有移动网络,事先我也没查当地的气温状况,就兴冲冲出发了,穿着T恤,随身只带着一件衬衫。
在开往贵州的夜车上,一车厢闹哄哄的旅客中间,我在颠簸中打着瞌睡。进入湖南,天渐渐凉了,睡了没多久就被冻醒,似乎火车从夏天开到了秋天,又开到了初冬。深夜到了怀化,看到车站上值班的人穿着军大衣,我的心都凉了。
到麻阳下车时,天还没亮,寒气逼人。开往凤凰的汽车,在两个小时以后才发车。于是我在汽车站前跺着脚,来回走,希望给身体增加点热量。天亮时,我在一家小菜馆点了一盘家常湘菜,辣得我龇牙咧嘴,但因为天冷,还是没能辣出汗。
坐上去凤凰的小巴车,一路上盘山公路真是险,左一弯,右一弯,眼看开到前面没路了,车头一转,又闪出一条极窄的路,下面就是万丈深渊,似乎一不小心就会翻下去,看得我心惊肉跳,蜷缩在车座里,倒是惊出一身冷汗。
一个多小时后,车到了凤凰县。眼见满街的黑衣苗家人在路边围着小火炉烤着火,觉得身上更冷了。我跑到一个地摊边,买了一件旧西服,15块钱。也不知道这西服是哪里来的,上一任主人是啥人,火速穿上,像大褂一样,但身上一下子有了暖意,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在一户人家找到一个大房间,有着雕花的大床,居然只要30块钱。上床盖上被子,窗外嘈杂的市声渐渐远了。温暖中,睡得特别沉,一觉醒来,天都快黑了。
之后几天,我穿着二手西服,像个乡镇干部一样,在城里游荡。凤凰古城始建于唐,繁荣于明清,到处是吊脚楼、古代城楼、明清古院,古老的沱江静静流淌,似乎有着沈从文小说中的影子。
凤凰特产丰富,吃食不少,有姜糖、血粑鸭、苗家菜豆腐、烧糍粑、隔年熏腊肉、苗家米酒……但我印象最深的,还是一毛钱一串的羊肉串。当然还有大排档,好多种菜。让我惊讶的是,排档里不单可以续饭,还能续菜。那饭菜里有着凤凰人淳朴的热情。
凤凰还有苗族银饰、蜡染、纸扎、湘西织花带,有苗歌、土家山歌和阳戏、傩戏。忘了是否买过、听过、看过,但彼时汉苗杂处文化的斑斓多彩,留在了我的脑海里。
去看沈从文故居。方石板铺成的小天井,四周是木瓦结构的古屋,带有湘西风味的雕花木窗,陈旧而简朴的桌椅,据说有一部分是从北京运回的。当然还有沈先生的遗墨等。
又去了沈从文墓地,看到巨石的正面刻着他的名言:“照我思索,能理解‘我’,照我思索,可认识人。”碑后面刻着挽联:“不折不从,星斗其文;亦慈亦让,赤子其人。”
还记得去凤凰的电影院里看电影。一部是《边城》,让人想起那部享誉世界的小说,“翠翠在风日里长养着,把皮肤变得黑黑的,触目为青山绿水,一对眸子清明如水晶。自然既长养她且教育她,为人天真活泼,处处俨然如一只小兽物……”
另一部是《湘西剿匪记》(上下集),在银幕上的硝烟里,让人想到,旧时凤凰出过提督、总兵,出过内阁总理、将军、文坛巨星、画家,它的附近也出过土匪,是民风强悍的地方。
看电影时,是两部片子连放,五个多小时,影院提供毯子,很多人躺在靠背椅子里,懒洋洋地观影。早知道,简直不需要找旅馆了,可以直接睡在影院里。
之后,我离开凤凰,又去了沈从文笔下的其他地方:阮凌、辰溪、桃源、常德……
我去凤凰的时候,是二十年前,想寻找沈从文之所以成为沈从文的原因。那时,古城商业气氛尚不浓厚,依然古朴、宁静。吊脚楼下,沱江边上,苗家人像翠翠一样腼腆而清澈的微笑还在。不知它现在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