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羹色、小豆色和雪的香气-北京青年报
日期:03-19
◎洁尘(作家)
羊羹是豆粉加琼脂再加白砂糖。我不喜欢琼脂,不爱吃羊羹。其实,豆制品是我很喜欢的食物,尤其喜欢红小豆,红豆馅儿的一切点心我都喜欢。
日本传统色中的“羊羹色”,是小豆色的红褪下来后的那种浅黑色,后来泛指黑色或茶色褪色后的感觉。并非正式染出来的色彩,而是褪色后的色彩,按照九鬼周造的说法,此色很“涩”,具有“粹”的境界,相当高级。
与此关联的还有一种色彩,“小豆色”,褐红色。小豆,就是我们常说的红小豆。与谢芜村有一首俳句,“休假回家的儿子,在煮红豆的片刻就酣然入睡了,想必正在做美梦吧。”外出归家的孩子,等着母亲煮红豆羹,那股甜糯的味道刚刚飘出来,家的感觉一下就落实了,人一放松,安心的疲惫涌上来,悠然入眠。
羊羹色和小豆色,都是红色系以及相关联的色系。
前几年的初春,我在白川乡吃过一碗难忘的红豆羹。
白川乡位于日本飞驒地区的五箇山,在高山和金泽之间。因为特殊的山地气候,飞驒的冬天特别严酷,其深雪状态甚至超过北海道的好多地区。从头一年的11月开始,到第二年的4月,整整半年,飞驒地区的很多地方,都要因积雪而封路封山。在古代,这是一个不宜人居的地区。在平安王朝末期,源氏家族和平氏家族进入了争夺权力顶峰的长期的拉锯战之中。平家落败之后,平家武士以及家眷遭到源家的追撵赶杀,有些人就逃进当时几乎与世隔绝的白川乡。为防积雪覆盖造成建筑物的损害,这里的屋顶建成了60度以上的坡度,就像人两手合掌祷告的样子,所以叫做合掌屋。远看这种屋顶,就像一个个胖子蹲在那里,莫名其妙合掌朝天,有一种特别的喜感。白川乡和合掌屋被列为世界遗产项目而变得相当有名。
在白川乡,有一家改建为咖啡馆的合掌屋特别有味道,吧台上方挂着各种咖啡杯,由客人自选颜色和款式。屋子中间有一个炉台,炉台四周台面很宽,客人可以围炉而坐,簇拥着中间那口正在炖煮着红豆羹的大锅。我和同行女友都要了红豆羹,软糯甜香。窗外是逐渐消融着的雪,此刻的甜蜜似乎尤为甜蜜。
雪天宜甜。那次白川乡的一碗红豆羹和一杯加糖拿铁,这个味觉记忆铭刻在身体里。后来,我在隆冬里到过北海道,更是发现无论是视觉、嗅觉和味觉,雪天都会催发人对甜品的强烈需求。这也难怪北海道到处都是小咖啡馆,就四五张桌子,一般是一对老年夫妇在操持,顾客多为四周的乡邻。雪天里,在门口地垫上卸掉雪爪,跺掉鞋帮上的积雪,拉开双层玻璃门,一身寒气与室内的暖气怦然相遇,然后,一杯滚烫的咖啡就足以还魂。
在北海道东川町的一天傍晚,吃过晚饭之后,我们在深雪坑中踩着路上的薄雪往外走。北海道的冬天,每天把路从厚雪中刨出来,想必是一件相当艰苦的工作。漫长的几个月里,每天覆盖,每天开掘,重复又重复,有点西西弗斯的意思。我是在漫长的写作中逐渐领会到西西弗斯这个神话对于各种琐细的工作和事务乃至整个人生的隐喻效果。西西弗斯不是愚公移山,愚公移山是因为某种愿望的驱使而主动求取的劳役,西西弗斯是命定的劳役,终生不可解脱,如果把它视为惩罚,绝望则不可抵挡,不妨把它视作是一种宿命,安心于此并从中寻找乐趣。
夜色降临后,因为雪光的缘故,天空是晶莹剔透的紫蓝色,暖黄的路灯有玉的质感。突然,身后一声巨响,惊骇中回头一看,一大片雪块从斜面屋顶上垮塌下来。雪块垮得很利索很彻底,留下黑褐色的屋顶显得相当洁净平整。我回头看时,正好看到扑地前雪块最后的那一片以及整个扑下去后腾起的雪烟。雪烟曼妙地升腾而起,似乎带有香气。
雪有着什么样的香气呢?
我突然有点着迷。是什么角度的斜面可以让雪积累到一定程度上,借自身重力全面彻底地垮下去呢?
也许是那天雪块垮下来的缘故,有了一个聚焦点,后来我对这天的咖啡滋味印象尤其深刻,胃和心都特别踏实。那天出了咖啡馆门口,我和同行友人熟练地套上雪爪,行动敏捷地进入雪夜之中,耳朵似乎更为敏锐,听到了好些雪块崩塌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