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览：小鱼在乎——齐白石的生趣世界
展期：2024.12.21-2025.4
地点：北京画院美术馆
2024年齐白石诞辰160周年之际，数十个不同视角、不同形式的展览在全世界各地展出，然而全年最后开幕的一个关于齐白石的展览却是最低调、最有趣味的——“小鱼在乎——齐白石的生趣世界”，由三位平均年龄只有20岁的大学生策展。
作为展览联合策展人，三位大学生相识于此前的社会实践活动，因为共同的兴趣组成团队，参加了第三届全球大学生虚拟策展大赛，并从大赛众多策展项目中脱颖而出，最终获得展览落地机会，将她们的艺术理念呈现于北京画院美术馆。可以说，以齐白石的艺术为核心，通过大学生的创意策展，再现这位中国现代绘画巨匠的生趣世界，既是对齐白石艺术的深情致敬，也是一场传统文化与现代创意的融汇对话。
20岁的年轻人如何看待“160岁”的齐白石？她们的视角与此前所有严肃的学术策展视角有什么不同？展览以“齐白石的艺术世界”为蓝本，融入多样化的创意互动设计，让观众在观展时感受艺术与游戏交融的奇妙体验，尽情畅游齐白石的生趣之境。
观众将化身齐白石画中的一尾游鱼，跟随“水波”探索白石老人的艺术人生：既有对自然的细腻观察，如《小鱼图》《草虫秋海棠》，也有对人情世故的深刻体悟，如《也应歇歇》《人骂我我也骂人》。在展览中，花鸟鱼虫、山水田园乃至白石老人自己的艺术箴言，都化作一幅幅鲜活的生活画卷。
展览中很受欢迎的体验是策展人设计的特色集章打卡活动——游梦令，观众可领取打卡册进行印章打卡，解锁齐白石趣味套色章；展览也设计了互动游戏区，观众可以亲自动手参与“画中画”创作，加深对白石老人创作的理解与感悟。
为更贴合齐白石“以画寄情”的艺术观，策展人用数字动画技术重现了齐白石笔下的自然与情趣：花间蜂蝶翩然起舞，湖中游鱼戏水成趣，画作中的点、线、墨韵宛若活化，观赏传统水墨如观看动画般轻松。这一尝试让齐白石的作品从静态的纸本跃然“游动”，不仅延展了传统艺术的审美维度，也让水墨画的文化内涵焕发新的生命力。
展览展出之际，北青艺评邀请三位年轻策展人齐聚一堂，讲述自己与齐白石的故事。
时至今日，我们依然在乎
张耘歌，19岁，中央美术学院人文学院本科二年级
“小鱼”的灵感来源于齐白石先生本人的奇思妙想：他曾在作品《鱼蟹图》中，将自己比喻成画中的一条小鱼。因此，在本次展览中，我们运用艺术史相关知识并结合当下网络热点提出了“小鱼在乎”的主题。这一次，我们想不同于以往对白石老人严肃的学术探讨，而是以一种更年轻的方式回望齐白石先生的作品。
关于“小鱼在乎”这个主题，我们可以有两种解读方式——既是一句疑问又是一句回答。“小鱼在乎？”是一声询问，询问时值齐白石160岁的今天，小鱼是否还在？而小鱼“在乎”则是一声回答，160年风霜走过，白石老人和他笔下的小鱼依然活在我们心中。
在本次展览中，每一位观众都拥有了一个新的身份——齐白石笔下的小鱼。我认为，策展不该仅仅是对艺术品的简单陈列，我相信当齐白石的作品一件件摆在观众面前时，这位艺术家的人生画卷也在徐徐展开。作品，是艺术家独特的表达方式，这也让观众可以通过画家的笔墨去窥探他内心深处的柔软与真情。
当我们在展厅中拾起白石老人记忆的碎片，我们走的每一步都是对这位艺术大师的回应。我们在用行动告诉他：时至今日，我们依然在乎。由此，我们再观本次展览的主题：小鱼在乎？小鱼在，因为踏入展厅即为答案。小鱼在乎？小鱼在乎，因为每一条小鱼留下的痕迹都是温情的回应。这样连起来，一问一答，今天，我们的小鱼不仅在，而且在乎。
在策划本次展览的过程中，白石老人有一件作品给了我们灵感——《归梦看池鱼》，对应着我们在展览中设计用来打卡互动的小册页：游梦令。观众可以领取游梦令跟随指引打卡盖章，每一个板块对应一个印章（也是一块记忆的碎片）。当集章册满，我们的展览也步入尾声。
小鱼虽小，汇聚在一起却能有磅礴的力量。因此，我们不妨也把整个展览当作年轻鱼儿与白石老人共同的梦，一条条当下的小鱼汇聚在这里，完成这场迟到百年的池鱼之梦。这个梦美好、年轻又充满希望。
展览说得上艺术吗？这样或那样做会不会有点过于网红了？这样做观众真的会喜欢吗？这样是否与齐白石先生的想法一致？我们真正想传达的又是什么呢？这些问题推动我们去不断探索，不断创新，最终组成了“小鱼在乎”展览本身。
“非为取悦他人，乃是写我心”
何乐为，20岁，中央美术学院艺术管理与教育学院本科二年级
看齐白石的画看的是一种自在。他画的是一尾鱼，一只蝌蚪，或是一簇湿漉漉的花草——画的是生活。看着看着，便觉得它们活了，似乎那小小的鱼鳍还在微微摆动，那虾的须子在水中轻轻摇曳，好像它们从画里游了出来，跳到了你的眼前。
有时候想，齐白石不过是个普通的老人，坐在那张旧木桌旁，身边是一堆积满灰尘的画卷，面前是一支早已磨破了的毛笔。小时候，他在湘江边捉鱼捉虾，捉着捉着，就捉进了画里。那时的他，也许根本没有想到这些简单的鱼虾，竟然能在几年后、几十年后，成了许多人心里的一种永恒的“趣味”。齐白石画虾时，讲究的不是笔法，而是那份“神气贯通”。这份神气，是他看着水面上的小虾时，那种灵动的感觉。不是一笔一画的技术，而是活生生的气息从纸上传递出来。
做展览的时候，大家也在想怎么让这些东西活起来。齐白石的画给人的感觉是亲切的，生活中的每个细节都像是从他笔下流出来的。于是，我们也想，怎样让今天的“我们”能够感受到这些温暖，能够从齐白石的笔触中，找到那种对小小事物的喜爱与珍视。
开始的时候，心里其实没什么底气。齐白石这个名字太大了，我们这些年轻人，能做的只是将这份“趣味”带进这个快节奏的时代，带进更多人的眼中。可越做下去，就越能感受到这位老人的画并不遥远。
布展的时候正好碰上画没装框，灰头土脸地就和他的手迹撞了眼。那纸上的鱼瞪着眼，张着嘴，好像在说：“怎么还没我自在？”我差点笑出声，觉得白石老人太有意思了，他画的东西不光看着活，还像在和你对话，手上没停，但心早飞进画里了。就像齐白石曾说过的：“我画画，非为取悦他人，乃是写我心。”这句话，直戳我心。
艺术不仅仅是陈列在墙上的静物，它需要与空间、观众产生碰撞，甚至是对话。布展时，我总是思考如何给这些作品留下一些“呼吸空间”，不让它们在密不透风的墙上被束缚。它们需要空间，需要让观众走近，去感受那份从画面中溢出的生命力。艺术，不是冰冷的陈列物，它应该让人心动，带着你从这片展览的空间走到另一个更广阔的天地。
齐白石的画，画的是他的一部分生活，也是我们每个人生活的一部分。就像齐白石的那张《也应歇歇》一样，在现下有棱有角高速度的生活里是需要圆融融地抱紧自己的。看他的画，我们总能感受到一种别样的力量——那种来自心灵的宁静，它鼓励我们去聆听内心深处的声音，找到属于自己的节奏。正如齐白石的画笔所勾画出的世界，在繁杂的生活中，我们也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份“歇歇”，从容地与生活相处。
小鱼啊小鱼，观展的虚拟伙伴
陈苇杭，21岁，鲁迅美术学院中英数字媒体（数字媒体）艺术学院本科三年级
观者在山脚下的一条小溪中发现了一尾墨色小鱼，摇头晃脑似乎在指引着什么，她便跟随小鱼顺溪而上。一路上农家四五座，小鸟在枝头鸣叫，远山白云，景色秀美。观者欣赏着美景，正要拿起手机留影的时候，却发现她手机里的景色变成白纸水墨之景，原来，不知不觉她已走进白石老人的画中。
“小鱼在乎——齐白石的生趣世界”这个展览是我们对于齐白石画中世界的探索，因为一条小鱼，我们看到了齐白石；因为一条小鱼，我们步入了齐白石的世界。
隔着一百多年的岁月，我们只能从碎片中捕捉齐白石的身影，探究在那些照片文字背后的有趣老头。阅览齐白石画作的时候，我总会被他画中的景象所吸引，因为太有生活气，太能让人产生“这个画家一定有认真生活”的想法。不管是笋子芋头，还是柴耙油灯，又或是挤在一团的小鸡，一个个画作碎片拼凑出齐白石的世界。
来到这个世界，如果一定有一名引路人，我们希望是小鱼。如何让观众更自然地走进齐白石的世界，感受到他有趣的内心和生动的画作，这是我们一直在思考的问题。旅途中不可缺少的是一个同伴，因此我们给观众也带来了一个虚拟的伙伴——小鱼。
小鱼是展览全过程的线索，同时也起到引导观看和调整观看节奏的作用，在只需浅观无用思量的地方会游得快一点，而在主展区和故事节点的地方会停留或消散，让观众在那里自行探索和驻足。
除了小鱼的引导外，我们还运用多种手段营造一种游玩的状态给观众。在互动区，观众可以通过触摸屏幕或操作装置，与画作进行互动，感受画作的魅力；在景观装饰方面，我们精心挑选了与齐白石画作风格相符的元素，如竹林、池塘、假山等，让观众仿佛置身于画中世界；在文字说明方面，我们采用了简洁明了的语言，让观众更容易理解画作背后的故事和情感；在区域设置方面，我们根据画作的内容和风格，将展览区域划分为不同的主题区域，“入画”“执笔”“解意”“归梦”，让观众在游览的过程中能够更好地感受齐白石的艺术风格和创作思路。
我们深知，传统的艺术品展览往往会让观众感到枯燥和乏味。因此，在这次展览中，我们特别注重观众的参与感和体验感。我们希望观众能够像白石老人一样，返璞归真，享受艺术带来的乐趣。
同题问答
北青艺评：齐白石是一位已经被无数策展人找过角度的大师， “小鱼在乎”的特别之处是什么？
陈苇杭：最大的特别之处大概是这个展的策展人是三个还没毕业的大学生吧哈哈哈。其实从一开始构思策展方案的时候我们就在思考，怎么才能做到“青春之齐白石”，因为真的很难出新，毕竟齐白石的展览已经数不胜数了。
我们从展现齐白石的小时候，到展现齐白石画中的小时候，甚至还考虑过要不要从齐白石的画作风格变化入手，一直在不断地思考……直到一幅画的出现！虽然这幅画没有在最后的展览中展出（遗憾ing），但是它的确给了我们很大的灵感启发，这幅画就是齐白石的《小鱼都来》。第一次看见这幅画的时候笑了好久，不只是因为白石老人垂钓时的这个诚挚愿望“小鱼都来”，也是因为它有一种独特的人生幽默在，画上已经有很多小鱼围着鱼饵，却还在让小鱼都来。
何乐为：策展核心离不开“在乎”这一词，而“在乎”的一个角度就是他对细微生命的敬畏，也是我们希望传递给每位观众的情感：停下匆忙的脚步，去感受那些生活中容易被忽视的细小美好。我们特别设计了从“小鱼”的视角出发，用互动和沉浸的方式让观众走进齐白石的故事。你会看到动态的鱼儿游动于画面之间，通过拼图游戏感受他的构图巧思，用印章打卡捕捉他的诗意幽默。每一步互动，都是一次与齐白石的“对话”。
比起被动去接受信息，我们更希望大家带着兴趣去了解，观展实际上应该成为一个双向的通道，策展人更像建桥人，能够在艺术和观众之间构筑空间，引领大家更加贴近艺术家的心灵。通过“小鱼”的视角，你会发现齐白石不仅是一位伟大的画家，更是一个热爱生活、珍视自然的可爱老人。或许，当你走出展厅时，也会开始“在乎”起自己生活里的那些小小细节。
张耘歌：当我们提起齐白石，更多提到的是齐白石的“虾”，而非齐白石的“鱼”。其实齐白石的“鱼”也体现了他高超的艺术造诣，值得我们探讨。因此，本次展览的第一个特别之处，就体现在聚焦于齐白石笔下的“小鱼”的选题。
北青艺评：第一次在美术馆完整呈现自己的策展思路，你认为从策划到落地的过程中，最重要或者最难忘的环节是什么？
何乐为：策展最难忘的部分无疑是如何把自己的思路从纸面落实到现实中，尤其是在展览空间的构建上。美术馆不仅是一个展示艺术品的地方，更是一个需要与作品、与观众产生对话的空间。我们总是要在有限的展览空间里找到一种“语言”，这种语言既要能突出艺术作品的独特魅力，又要能带动观众的情感反应。
齐白石的作品在“观”与“悟”之间游走，所以展览的设计必须做到简洁、明晰，但又富有层次感。我记得最后的布展环节，特别是在排列齐白石的“花草虫”的作品时，要反复调整它们的位置和角度，尽量让每一件作品都能与空间、与其他作品互动。这种微调的过程，是一种细致的艺术创作，充满了挑战，也让人感到十分满足。
陈苇杭：最重要的部分就是一定要到现场！因为我在鲁美大连校区上学，所以不像其他两位组员可以很方便地到北京画院，但同时我又担任了空间设计的大部分工作，因此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的设计工作是处于盲人摸象的阶段，根据照片和视频片段来想象整个展厅布置完的效果。因此到展览开始进馆搭建的时候就出现了大大小小难以预料的变故，比如墙漆颜色太艳、海报分辨率不够、帘子材质不合适，互动区的制作效果更是与设计图风马牛不相及，也因此我们一行人要不断为修改工作加班。不过当最后一切都布置好时，我作为一名普通的观众进馆参观时，真的会由衷地感慨，虽仍有不足，却也是送给我们自己的第一份策展人礼物。
张耘歌：最难忘的环节是4展厅的造景设计，从虚拟软件到现实落地要考虑很多现实因素，导致方案并没有办法完全理想化地进行。连续否了好几个方案后呈现出4展厅现在的“归梦看池鱼”展览打卡装置。整个装置都是我们与央美的同学手工制作的，这个制作过程虽然漫长，但是特别能让人沉下心来，去思考每一个构建的布局，小鱼与山水的关系。
在这个过程中，当我们面对未完成的装置，就像在面对着一片空白的画布。每一次的串联、拼接，都是对中式美学装置表达的一次探索。在这个过程中，时间仿佛被拉长，也让我在不经意间体会到那些平时被忽略的细节之美。每一次的调整，都是一次新的思考。
这种制作装置的行为实际上也不失为是对展览主题“小鱼在乎？”的回答。每一个参与制作的同学都是一条热情的小鱼，用时间作为笔触，用心血作为颜料，用时间回答这一命题，告诉大家：时至今日，我们依旧在乎齐白石。文/本报记者 史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