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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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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北京青年报

尽己身之力,传递出前人的热能-北京青年报

日期:1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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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B06版:青阅读       上一篇    下一篇

    ◎张家鸿

    孙郁既关注占据文学主流的小说,旧诗词、梨园佳作、学人笔记、与方言民谣有关的作品也在他关注之列。这其中,鲁迅、老舍、曹禺、沈从文、巴金、萧红、张爱玲等人是他专章评述的对象。品读《民国文学课》,收获关乎现代文学的启迪与新知是必然的。尽管多年来常读鲁迅、沈从文、巴金、萧红等人的作品,依然被孙郁别开生面的观点与独具一格的风采所吸引。

    真知灼见的文学课堂

    以《巧秀和冬生》为例,对沈从文的语言风格进行提炼,孙郁有这般看法:“这里是乡下意念对士大夫词语的改造,不通的地方本来是通的意思,我们随之而从陌生里感到精神的新奇。汉语表达的丰富性,有时是那些汉语经验不多的闯入者达成的。”尽管只是风格提炼,却追根溯源指出,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初入文坛的沈从文之作品,给旧京读者带去怎样新鲜的感受,并指出其根本源头。异质性与地方化,为沈从文在京城文学界站稳脚跟提供了可能。

    品读《民国文学课》,如同置身孙郁先生主讲的文学课堂,他那娓娓道来的谈话风,有感人至深、诱人深入的力量。这种风格,为文字营造出现场感提供了可能。品读梁实秋文章时,他说道:“我们看梁实秋的文章,总觉得像夏夜树下飘来的笛声,有清凉的意味在。那是闲情里的独语,告诉我们过去怎样,未来如何,慢条斯理里闪烁着老成的智慧。读他的文章我们会渐渐安定下来,催出恬淡的梦。”遇见这几句话,我年少时阅读梁实秋的记忆瞬间涌现。梁实秋是博学的,古今中外他知道很多,确实是见闻广博、博览群书的人。可是,他是有架子的,文人的架子,与烟火气有明显的距离。那种风度,曾是中学时的我无限向往的。只是后来,不知为何竟不读他了,一别竟有二十几年之久。

    孙郁的行文如谈话,谈话是随性的,却不是随意的。话从口出,当然与人的性情关联极深。随性不是毫无章法,不是扯到哪里算哪里,而是背后有丰富的学养沉淀其中。故而随性却不东西飘飞,而是沉稳的,扎实的,有深厚的底子贯穿前后。与此同时,鲜明的个性之河又流淌其中,个性与学养相互融会贯通,成就这一部厚重的作品,成就一堂堂充满鲜活趣味与真知灼见的课堂。

    穷尽一切可能的迫近

    不可忘的是,丰富的学养让孙郁的行文,留有恰当的余地,不把话说满说过,而是第一层意思讲完,再表达下一层意思。还会辗转腾挪,不把任何一方与另一方处在矛盾或对立的位置,承认其处在另一背景或角度之合理性。当然,这不仅是他的行文艺术,更是他的真实见解。不急不躁亦不争不吵,孙郁优雅、从容的风度便于此确立。关乎李劼人《死水微澜》的评价,实在是此种风度的极好体现。“这部作品人物是活的,语言带着热气,命运的无常和世态的无常里折射着人性的复杂之影。一个流淌的人间之河,奔涌之间,帆影种种,桨声迭现,死去的与活着的人们,上演着人间的各种杂剧。”关于写作与萧红之间的关系,孙郁如此认为,“写作对于萧红而言,不是炫耀之舞,亦非智慧的探寻。对于一个永远在路上漂泊的她而言,那是一个温暖之家的寻觅,是自我的救赎。无论是写自己还是写他人,都被一种出离苦海的冲动所召唤。她把对象世界自我化的表达,其实完成了一次审美的跨越。”萧红有一份天然的悲悯,写故土上的乡亲,即写她自己。尽管世事离乱、天妒英才,年过三十即陨落,不能不让人伤悲慨叹。如果给她足够多的时间,她该可以建立起一个文字上的故乡的吧。仅凭《呼兰河传》《生死场》为代表作,终究单薄了些、仓促了些。

    我想说的是,因了这种风度的存在,不曾读过作家笔下原著之人,也可以在这样的文字里翩跹流连,不会有隔阂。评论文字,可以离开品论对象独立存在且自有气息与风范,实在是不容错过的精神盛宴。在我,李劼人、齐如山、陈三立、戴望舒的许多作品是我不曾读过的,可是,这并不影响我潜入孙郁的文字里,沉醉不知归路。

    因为,孙郁的文字不是只有冷静的审视,而是更有温热的体贴、聆听、铭感,以及穷尽一切可能的迫近、亲近。论及艾青的诗歌作品时,孙郁写道:“我年轻时候喜欢他的诗文,像精神的前导,引着自己在颠簸的路上走着。我在乡下插队的时候,一个人在果树下读他的诗,恍如伊甸园里,微末的期冀便悄悄走来,似乎苦楚不再,那种感觉使我陶醉。”感谢的意味至今不曾消失。由此可知,艾青对他影响之大,这是必定要书写的一章,带着自我生命深深的印痕。

    更多的时候,孙郁的生命体验是隐身在文字背后的,不现出身形与面容,然而热切的呼吸不难在字里行间察觉到。评价《骆驼祥子》时,他如此写道:“那是一种人道的俯视,打量人间万物的时候,我们听出他心音的跳动,痛感是隐隐的,它折磨着读者,以致无法从惆怅里脱身。”这是老舍的无法脱身,何尝不是孙郁的无法排遣?祥子的凄苦命运常常拉扯着读者的心。关于沈从文《月下小景》,他有这般慨叹:“在他看来,文学的写作,是留住那些美的瞬间,哪怕是转瞬即逝的,然而对人而言,善而勿恶,以善驱恶,不妨说是一种选择。”因为美得不合时宜,故而美常给人带来不绝如缕的忧伤。沈从文自《习作选集代序》起给自己建立的“希腊小庙”,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散发出独特的魅力。

    用自己的生命体验观照、呼应作家的生命体验,让时代的隔阂、履历的差异被抹去,作家与孙郁之间实现极为可贵的共鸣。这正是读书人应当学习的榜样。不会俯视更不必仰视,这是平等观。说到底,作家与读者的地位是平等的,他们围绕文本展开对话。正因如此,才能让文本提供更多潜在的解读。位置的平等与孙郁细读后的汲取并不冲突。他的汲取借鉴并未局限于学理,而是直达人性之深邃与奥秘。诚如孙郁在《后记》中说的:“我自己是读那个时代的作品成长起来的,精神里未尝没有那些投影。”随后,他又说道:“新文学是在荆棘里走出来的文学,其间有血迹,有痛楚,也多歌哭。有的是以生命为代价,凝成了旷世诗文。”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跋涉

    孙郁的文学课,并未局限于文本品鉴,常常由作品论及于人,做追根溯源的探究与追踪。单论文学作品,是孙郁所不满足的,他知道必须进行纵深挖掘,才可能触及文学的真相。文学由人创造,离开作者,何以谈论文学?于是,以作品为发端的文学课,顺带把民国时即写出代表作的作家们“请到”课堂上来。很显然,这是文学课堂之所以吸引人的另一重缘由。出身于乡下的孙犁,是文人气息浓郁的;萧红是野性的,更是忧郁的;萧军是逼真的、鲜活的、精进的;诗意与热烈,则是巴金一生不变的特质;有非凡气象却终究被格式化且急功近利,则是茅盾留给人长久的叹息;雅俗兼善、中西融合则是齐如山为同时代人所不能及的。课堂上的他们,不是孙郁的研究对象,像是多年未见、偶一遇见即倍感亲切的老友。

    可以确信的是,《民国文学课》写的是民国文学史,却不是拉开架势、扯起大旗的学术著作,而是源于自家理解、忠于自家趣味的随笔体著述。把鲁迅、老舍、沈从文、巴金等人及其作品放在同时代中,与周遭的人做比较,抑或进入历史深处与过往的作家作品进行对比审视时,孙郁笔下的理性之光闪现无疑;当他用自己的心跳去感受作品中人物以及作家的心跳,或者让自己纯然以读者的生命之感走进作品深处时,感性的波澜即荡漾开来,涟漪一圈又一圈经久不散。不可否认的是,与理性的学者身份相比,感性的读者是更加纯粹、更加本真、更加扎实的存在。此书之别致与个性,大概正在于此。正如孙郁自己的总结陈词:“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跋涉,倘能够尽己身之力,传递出前人的热能,并延伸那曾时隐时现的路,则吾愿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