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火关》:用两身大靠,讲旧事新人-北京青年报
日期:11-08
◎涉川
11月2日,我在北京天桥艺术中心看了小剧场实验话剧《万火关》。本次演出是第八届老舍戏剧节中的一场。按戏曲的习惯,如果剧名叫“万火关”这个名字,故事肯定与此地有着各种联系。而实际上, “万火关”只是作为一出戏曲老戏在剧中被提及,并没有作为主要内容。
大靠可拟人
剧情不算复杂:一个老院子里有两件大靠,一新一旧,都属于当年京剧名伶徐碧珊。新的置得了就没用过,旧的正好是他唱砸了那天穿的。后来大约是年深日久受了日精月华,两身靠逐渐有了自己的意识,老靠历尽波折,已经放飞自我了;新靠未经世事,怀着对舞台的新奇。他们遇到了两个年轻人——一个事业瓶颈期的女主播和一个刚毕业找不到方向的京剧武生演员。整个故事就在这四个“人物”之间展开了。
有个话剧经典剧目叫《等待戈多》,戈多这个人物始终没有出场,但一直存在于众人的口中。这大约和本剧里的“徐碧珊”一样——从老靠三缄其口不愿提及到从网上找到下落,“徐碧珊”始终和四个人物纠结在一起,而这个人毫无疑问是虚构而玄幻的。从两身靠的角度来看,徐碧珊是他们的精神寄托,既是老靠颓废和愧疚的根源,也是新靠懵懂和憧憬的方向,他们俩的矛盾就在于新靠的兴奋点恰恰是老靠的痛点。而男孩和女孩则类似平行时空的另一群人,他们的经历虽然都和戏曲有关,却并没有把自己的理想寄托在别人身上,更注重的是实现自己的价值。不管是荒诞也好,是非也罢,当人与非人直面之时,戏剧冲突的剧烈是可想而知的。
选择“靠”作为剧中人,是编剧的良苦用心。首先,只有武戏才会用到靠。其次,武戏是戏曲中的重要组成部分,其表演、造型也无疑是京剧中最阳刚健美的。所以由此阐发出来的人物和往事也一定是令人目眩神迷的。从男孩在剧中的几段程式表演来看,说句戏曲界的话——很醒脾。以拟人化的方法从剧装的角度生发对戏曲人的看法,这个角度也只能在话剧中才能实现,而换个角度来审视戏曲的生态,就会发现有很多之前没有考虑过的层面。
无奈但渴望
虽然剧中借鉴了一些戏曲的表现程式,但整体来说属于“调料”。不外乎是为了剧情需要适可而止的点缀,而非表现的主要方向。所以从表演角度我只能说观感上整体不错,有的桥段还比较触动人。而舞美方面,这两件靠都是印在布上的图片,而彼此绣样风格并不统一。老靠的样式是京剧传统的白靠,符合剧情设定。新靠则大有可能是复制粤剧靠的样式,离设定较远了。可是要说是错误也有点委屈创作者,因为剧情设定是需要一件“虎头靠”,而京剧的武生靠在靠肚子上大都是绣龙的。全剧没有提过《万火关》究竟是怎么样的一出戏,只是男孩展示武功技巧的一个由头。所以也无从猜测这位当年的名伶为什么要绣这么一件新靠。为了这个先天的设定,只能从其他剧种借鉴;因为是话剧,所以也不能用京剧的“规矩”来硬要求。
剧中,新靠对女孩说:“你也是一件戏服。”这句话细琢磨很有道理。在戏台上光有好功夫不行,还得靠行头抬人;人生也是一个舞台,每个人都光鲜亮丽地面对他人,而内心究竟如何很少会有人在乎。严格来说,这个剧不是一个故事,更像是一篇散文。四个人物各自被不同的烦恼困扰——对现实的无奈和对自身价值被肯定的渴望,以及自己的烦恼不被周围的人所理解。新靠不明白老靠为什么颓废,老靠也不明白新靠为什么总想出去;女孩不理解男孩对“站中间”的执念,男孩也不理解女孩所说的“数据”有多重要。其实呢,核心都是一回事:渴望被重视,不希望被冷落。
解脱亦圆满
在全剧的最后,新靠把自己和老靠争来夺去的虎头绣片付之一炬。老靠一直想把这个虎头安在自己身上,希图能够重振当年的风采,当得知自己心中的“角儿”不再需要他的时候,仿佛一切都释然进而解脱了。他把虎头还给了新靠,让他更完整,自己则不再奢望实现梦想。而新靠从迷茫中解脱的办法则是亲手把虎头“送走”了。与其说是“火了”,不如说是放弃了。
看到这里我心情有些沉重。原本我以为,把新靠的心结打开了,给了他信心和勇气,正好也让男孩“置一身靠”的愿望圆满了,是个皆大欢喜的事。当然,这样毫无疑问就俗了。有的时候所谓“梦想”和“渴望”让人痴迷,恰恰是因为它似乎触手可得,其实昙花一现,甚至遥不可及。而往往观众更能记住的就是不走寻常路的桥段。
戏曲虽然现在已不及曾经的大众化,但并不影响它数百年积淀出来的厚重。用一台不到两个小时的剧目要剥开现象看本质,用戏曲折射出对人性的哲理思考,这是个很难的课题。
诚然,对于一出小剧场实验话剧,观众不会像我一样斤斤计较对戏曲元素的运用究竟是不是恰当,他们更在乎的应该是能不能引起对自身的思考,如果从这个角度来说,倘或静下心来回味的话,每个人都会从《万火关》中得出源于自己、发于舞台上的共鸣。也许“内心的渴望”这个角度更能最大程度地触动人。顺便说一句,男孩那几句京剧念白如果能修改一下,骈韵结合的话,念起来会更铿锵有力。
摄影/海淀阑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