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 巴洛克 狄奥尼索斯-北京青年报

    ◎黑择明

    对于奥运会来说，开幕式是重头戏。它彰显举办国家的历史文化影响力，它比拼广告创意，比拼时尚产业，比拼经济实力；它是传播学，也是经济学。奥运会举办城市都会为之全力以赴。作为现代奥运会的发祥地，今年的巴黎自然也得好好表现一番。正如我们所见，这是一个很有创意的开幕式，不过也正是一些创意引发了争议。

    以共识消弭壁垒

    创意主要包括主题和表现形式。今年奥运会的口号是：“奥运更开放”。奥组委官方的解释是非常清晰的，这句话意味着希望奥运精神启迪人们敞开自己的心灵和思想，不再将人类差异视作障碍。这话虽然每届奥运会听起来都差不多，但在当下却似乎有潜台词，它指出了“当下”正是一个缺乏共识、缺乏团结的世界。所以，这个开幕式需要用共识去表达弥合壁垒的愿景。

    用什么表现形式去传达消弭壁垒的理念呢？好在法国最不缺的就是文艺资源，从古典的到现代的一应俱全。不是有个说法吗？世界破破烂烂，文艺修修补补……由于坊间对开幕式出现的文学、艺术、音乐、电影、美术等各种元素都已经进行了“大起底”，本文故不一一赘述。我们只略谈其中不太被注意的地方。

    巴黎是一席流动的盛宴——海明威这句话虽然耳熟能详，人们却未必去想为什么它是“流动”的。流动是液态的，它始终在变化，意味着新的生成的可能，它孕育新的生命，所以总有一些河流被称作“母亲河”。而壁垒是固态的，它容易整齐划一，但也因此排斥不“规范”的生命，流动的盛宴，是因为能流动而所以有盛宴，巴黎吸引不知名、贫穷艺术家的奥秘正在于此，艺术的真谛便在于创造新的生命。所以我们看到了一个流动的行为艺术大展，它由法国艺术家、观众、全世界各国的优秀运动员共同参与完成，大家“都在同一条船上”。

    法国影史的经典混剪

    流动通过艺术而体现，其中电影占有重要位置。电影是法国的文化名片。这不仅因为卢米埃尔兄弟的《火车进站》被认为是世界电影史的起点，更因为在法国，电影是思想家、文学家、艺术家、观众共同缔造的，它影响到了人们的世界观、时空观念。这种认识发现，和我们日常生活的“线性时间”相比，电影创造出了新的时间和空间，它比“当下的”时间更为真实，能够让我们更为深刻地认识自己，认识世界。

    整个开幕式从对电影大师雅克·塔蒂的杰作《玩乐时间》的致敬开始，本身就像一部穿越时空的电影，又像法国影史经典混剪。电影的元素渗透在整个开幕式中，但奇特的是，从整体看它更让我想起两部俄罗斯电影，都是亚历山大·索科洛夫导演的，一部是一镜到底的《俄罗斯方舟》，它的穿越形式以及“方舟”隐喻和开幕式如出一辙；另一部是《德军占领的卢浮宫》，这部电影里弗吉尼（即名画《自由引导人民》中的弗吉尼亚）夜逃卢浮宫，历史中艺术杰作（尤其是《梅杜萨之筏》）的命运与人类命运的交织，隐含的自由、平等、友爱的台词，都与这个开幕式演出如此相似。

    或许我们可以借由这部电影来看出现在开幕式中的名画元素，它并不全是法国人的显摆，卢浮宫艺术品收藏主要是拿破仑以缔造世界大同的帝国之名从全世界掠夺来的，并险些全部毁于另一个以大帝国之名起事的希特勒之手。名画出现在这个场合，也提示着艺术也在与全人类共命运。

    流动于巴洛克线条

    流动感还体现在巴洛克的线条中。这个开幕式表演整体呈现出一种我愿称之为“新巴洛克”的风格，华丽、夸张而带有艳异感。开头那个《歌剧魅影》的面罩造型，它真正的来源难道不是巴洛克时代吗？面罩/面具是当时的流行，想想贝尼尼那个著名的雕塑《面纱》……历史上巴洛克艺术的高峰就是17世纪的法国巴洛克。

    巴洛克艺术是外部的华丽夸张和内在的和谐宁静的奇妙统一：巴洛克是一个很长的危机时期，面对苦难，一般的神学已经不能给人安慰。

    因此我们看到巴洛克的线条是流动的，服装是充满各种褶子的，让身体成为在波浪里的游泳选手。这些线条是不被规定的，它表现生命的流动性，是一种新的和谐。当著名波兰假声男高音雅可布·奥林茨基演唱巴洛克歌剧时，他的肢体语言（是街舞，但同时说它巴洛克舞蹈也没有违和感），服装重重叠叠的褶子，和巴黎古老的巴洛克建筑的流线一起在呼唤新的和谐的到来。

    狄奥尼索斯的精神

    开幕式让无数观众认识了一幅巴洛克时期的油画，即弗兰德斯画家扬·哈尔门茨的《众神的盛宴》，画中描绘了酒神狄奥尼索斯、日神阿波罗等诸神参加珀琉斯和忒提斯婚礼的场景。法国当代艺术家、歌手菲利普·卡特林化身狄奥尼索斯，对这幅油画进行了戏仿，用一首创作歌曲回应了奥运会主旨。这首歌呼唤和平，讽刺消费主义。这也是整个开幕式最具创意的段落。狄奥尼索斯的形象出现在3000多年前的古希腊青铜时代，但是在21世纪他却成了西方文化中最受欢迎的神。他被认为体现了一种力量，能将世界从军国主义、环境破坏、消费主义中拯救出来。

    现代对狄奥尼索斯的兴趣与尼采有关，但最重要的部分并不是《悲剧的诞生》，而是《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法国哲学家德勒兹指出，《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中提出了两种人的状态的模型，分别对应着忒修斯和狄奥尼索斯。前者揭示了人道主义的最深刻的危机，他声称要带领人类走向完美，但是他将对人的肯定理解为重担，像牛马一样负重前行；然而恰好相反，真正的肯定是解套，是卸下重负，是创造新的价值，是走向轻盈，是“哈哈大笑”，这就是今天的狄奥尼索斯精神。它是慕强的对立面，但不是廉价的同情，因为肯定自己生命者不需要同情，哪怕他（她）看起来是“弱者”。

    香颂歌后皮雅芙（席琳·迪翁压轴献唱的《爱的颂歌》就是皮雅芙最重要的作品）就是肉体的孱弱和精神的健壮的结合。轻盈是向着一切生命之力敞开，哈哈大笑。狄奥尼索斯精神是“生成”，但不是向强力生成，而是生成女性、生成儿童、生成动物，是走向“解域化”。

    本组图片为央视频直播重播画面截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