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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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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伊》绝非平庸之作只是没那么让人满足-北京青年报

日期:07-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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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B04版:青舞台       上一篇    下一篇

《奈伊》

    ◎圆首的秘书

    7月6日,英国国家剧院现场(NTLive)新作《奈伊》(Nye)在中国电影资料馆举行了在中国的首映。这部今年4月底开始在英国放映的新戏,是NTLive系列制作的第100部作品,也是英国国家剧院现任总监鲁弗斯·诺里斯任内执导的最后一部作品。因此无论是对英国当代剧场还是对国家剧院总监本人来说,都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巧合的是,英国工党刚刚在7月5日赢得大选,结束了保守党十余年丑闻频出的执政,《奈伊》也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中国观众了解英国议会制度、政治议题设置的生动样本。

    在父亲和丘吉尔之间达到平衡

    安奈林·“奈伊”·贝文(Aneurin “Nye” Bevan)是英国历史上最有影响力的左翼政治家之一。他出生于威尔士的一个煤矿区,13岁开始在矿井工作,后来成为工会的积极分子,并领导了著名的1926年大罢工。1945年,工党领袖克莱门特·理查德·艾德礼被选为首相,奈伊则被其邀请去做卫生和住房大臣。随后三年间,奈伊在全国范围内对超过2500家医院进行国有化,主导创立了惠及全体国民直至今日的英国国家医疗系统(NHS)。

    《奈伊》采用了一种非线性的倒叙结构:一开场,主人公刚刚做完胃部手术,被护士、妻子和老友环绕着推入病房。还没聊上几句,奈伊便因为疼痛陷入昏迷。在弥留之际,奈伊思绪凌乱地回忆起一生中几个影响他人生道路选择的关键时刻,生命中重要的血亲、伴侣、朋友、敌人一一现身。当然,他的思绪也并非全然混乱:从一个上课经常挨板子的口吃少年,到饱读诗书、领导当地工人的工会领袖,再到地区议会议员,最终走上从政之路创立英国国家医疗系统,编剧蒂姆·罗斯·普赖斯基本还是在开端—发展—高潮—尾声的戏剧结构框架下讲述奈伊的人生故事,只有几个重要的片段脱离时序被单独强调出来。

    “奈伊”并非贝文的真名,而是一个外号,其英文原意是“反对”,常用于议会投票。这个外号很好地揭示了贝文的个性特征——向一切站在普通大众对立面的人说“不”,而这个特点也成为编剧始终都在追循的一条重要线索。从对教师权力的反抗,到对抗地方资产阶级,再到对二战前后国家领袖的质疑,是什么让贝文这个人物对“公平”如此执著?可以说所有的片段都是围绕这个问题展开的。值得注意的是,虽然现实中的贝文在1926年大罢工里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但这种非建制的政治运动在《奈伊》中的分量是被削弱的,编剧蒂姆·普赖斯显然更在意贝文如何通过议会斗争达成其政治诉求,似乎也只有通过展现他演说家、政治家的一面,贝文的双面性——激进中的温和,破坏中的建构,才能被更好地体现出来。

    也正是因为这点,贝文虽然拳打张伯伦、脚踢丘吉尔,始终作为反体制的力量出现在剧中,甚至对自己工党的首相也不会太留情面,但他并非一个横冲直撞的政坛疯子。在从政的道路上,贝文从对手身上获得重要的政治经验和智慧,逐渐懂得了什么叫“政治运作”,最终在自己的父亲和丘吉尔之间达到了一种耐人寻味的平衡:工人的和贵族的,致命一击的同时也学会妥协,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但也使用策略而非一味蛮干。可以说,英国国家医疗系统的建立标志着贝文真正成为一个游刃有余的政治家,而不再是一个时而声望卓著、时而深陷泥潭的“弄潮儿”。

    讲述历史真实更反映当下情绪

    除了展现贝文的个人成长,《奈伊》也就贝文缺陷的一面进行了探索:虽然对于社会上的不公充满同情和战斗性,但对于最亲近的身边人却缺乏同理心和实际的关怀,比如无法面对身患尘肺病的父亲,也从未有机会对妻子的付出表达过感谢。所有这些都表明奈伊并非完人:就像这部戏的最后,贝文再次见到了去世的父亲,并问了他一句,“我照顾好所有人了吗?”而把这个疑问句置于全剧的最后,也或多或少表明了创作者对这个人物的态度。诚然,相比起创立英国国家医疗系统这样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的巨大功绩而言,简单忽视一下周围人似乎成了比较次级的、无伤大雅的问题。

    把《奈伊》和同样由NTLive于2022年制作的《直线偏执狂》放在一起看会非常有趣。《直线偏执狂》的编剧戴维·黑尔在该戏的前半部分塑造了一个力排众议为美国普通大众建造公共空间的人物罗伯特·摩西。然而随着历史进程的发展,尤其是黑人运动和女性运动的兴起,摩西逐渐由进步主义变成了保守主义,成为一个逆潮流而动的人,锐意也变成了一种不可理喻的偏执。两个戏都讲述了主人公与周边人的关系,尤其是把他们置于更大的政治历史背景当中,展现了他们通过迂回的方式实现自身社会抱负的过程。

    然而,《奈伊》时长虽然有三个小时,与《直线偏执狂》相当,但实际容量其实只演了后者的前半部戏。因为贝文直到去世都是以一种左翼的、进步的形象示人,历史终结在其人生最辉煌的时间节点上,而摩西则没有这么幸运。开玩笑地说,这不得不让人感到英国国家剧院对别国的争议人物确实够狠,对本国的历史人物好像缺乏一点真正的批判精神。不过,根本问题还是在于,一个位列“威尔士百大英雄榜”首位的伟人,到底能给创作者留下多大深入探讨人性的空间?显然,两部戏的编剧对什么样的人值得被展现和讨论有着十分不同的看法和观点。

    不仅如此,仅仅凭借几个有党派代表性的人物——简而言之就是整个英国只有两个铁板一样的党派,保守党更是全员恶人,是否可以将整个事件的复杂性和盘托出?《奈伊》所呈现的这种简化的二元性决定了整个戏很难不给人一种“工党主旋律”的感觉:与其说它是想探寻人物的内心世界,不如说它更像是国家剧院发给保守党的政治檄文;与其说该戏反映的是历史“真实”,不如说它反映的是当下的社会情绪:瞧瞧几十年前左翼的工党都为普通大众做了什么,这十几年来你们又做了什么!因此,把《奈伊》放到当下英国政治语境里看固然有力,但这种以简明易懂为目标的文本和真正的现当代经典剧作之间,的确还有很大差距。

    不是政治动物标本而是脆弱个体

    从这个角度上说,《奈伊》可能并不比《至暗时刻》这样的保守党反战主旋律电影要高明太多,而与史蒂文·斯皮尔伯格的《林肯》这样高度紧凑的时空之下充满派系复杂性的作品相比,更是云泥之别。《奈伊》也很容易让人想起英国左翼电影巨匠肯·洛奇去年的封镜之作《老橡树酒馆》。同样的煤矿产区,同样的底层叙事,《老橡树酒馆》可能更加接近真实世界的政治样貌:人物不是被其政治态度死死钉在政治版图上的动物标本,而是一个充满剧烈的心理摇摆的、在意其自身生存状况和外部生存环境的脆弱个体。

    面对这样的剧作,作为导演的鲁弗斯·诺里斯的确可以说是尽力了:一方面奉献了行云流水的调度和很好的舞台视觉想象;另一方面也在剧场多元性上做到了极致,比如在一个男性占绝对主导的戏里让女性和残障人士获得更多机会。凡此种种,都表明《奈伊》绝非一部平庸之作,只是没那么让人满足罢了。或许“NTLive 100”这个标签本来就不意味着真正的成熟,而只是起点和开端;比起英国漫长的剧场历史,100当然还是一个太太太小的数字。

    就在今年5月下旬,英国了发布一项公共卫生调查报告。这项由英国高等法院退休法官布莱恩·朗斯塔夫爵士领衔的调查显示,20世纪七八十年代,英国有超过3万人因输入受污染的血液制品而感染艾滋病毒和丙型肝炎病毒,总计约有3000人已经因此死亡。调查结论还指出,过去数十年间,英国当局先是官僚气十足、反应迟缓、缺乏透明,在丑闻不断被曝光后又通过系统性销毁文件等方式欺骗受害者。由此看来,《奈伊》既是给保守党当头棒喝,也是在给刚刚上台执政的工党敲响警钟:任何一项制度都需要不断变革和巩固,没有一劳永逸可言。

    供图/新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