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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8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北京青年报

我与汝 用镜头重建爱的世界-北京青年报

日期:0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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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B08版:艺齐赏       上一篇    下一篇

《不知身处》 艺术相纸 数字微喷 57.9×44cm 2023 《有钉子的静物之一》 艺术相纸 数字微喷 72.8×108cm 2019 《主的使女》 艺术相纸 数位微喷 67.5×100cm 2012

    ◎Cathy Li

    展览:我与汝

    展期:2024年3月23日至5月25日

    地点:上海M艺术空间

    在展览“我与汝”中,摄影师冯君蓝祈愿透过艺术之美,唤起“重建爱之世界”的渴望。

    “真善美的祈求”

    陈丹青在提到冯君蓝的摄影时曾说:“这些照片是一个‘过时的眼光’……有一种对于永恒的向往,一种高层次的真善美的祈求。”让陈先生感受到“真善美的祈求”的作品就是冯君蓝的《微尘圣像》系列肖像作品。冯君蓝曾凭借这系列作品在2016年获得第一届阮义忠摄影人文奖第一名——阮义忠评论它们“已不是容颜的留影,而是灵魂的肖像”。

    我还记得第一次与这些肖像相遇的感动。在微微泛黄的黑白影调中,我看到熟悉的同胞们,一个个肃穆安静地或坐或站,穿着复古剪裁的衣服——有些身着用树叶装点做成的服装,或面向镜头,或微微颔首,出神一般,存在于永恒的时空中。我好奇什么样的人可以“召唤”出这样的画面。

    展览“我与汝”策展人顾铮在德国现代宗教哲学家马丁·布伯的著作《我与你》中读出了与冯君蓝摄影的内在共通处,而将展览命名为“我与汝”。这一语道出冯君蓝的摄影中万物走向彼此关照、关爱的内核。从“我与你”的主题生发,到“我”与自然、他人、世界的关系。“关系”于是成为统摄整个展览的线索核心。

    镜头展现“爱的关系”

    进入展览空间最开始,我就面对一整面墙的冯君蓝过往不同系列作品的集合,如碎片构成一个“关系的宇宙”。这个宇宙中的每一个体,在此后徐徐展开,包括摄影作品系列《草芥》《微尘圣像》《一台戏景》《万物之道(静物)》《互为肢体》《骨中骨》《道在瓦甓》,以及复合媒材作品系列《风雨圣殿山》等等。

    《草芥》镜头对准了“风吹草动”,《微尘圣像》始于工作之余偶尔拍摄的“身边的人”,《骨中骨》是对动物骨骼的“随性排列”,《互为肢体》聚焦不同肤色和性别的手之互动,《万物之道(静物)》面对平凡而平等的日常物件,《道在瓦甓》则探究建筑结构局部。这些主题看似随机,但从标题可以读出冯君蓝将它们纳入一个更广大的意义关系中,也许可以用“道”来表示。

    我们走进这个关系宇宙,一如走入神性剧场,与之一一相遇,并在最后进入冯君蓝所提出的“爱的关系”中。在这里,爱的关系不是欲望关系,而是在一个更大的整体中,体现责任、承诺、付出、关爱。它远超个人利益,是这个关系世界的核心基础。

    摄影与当代艺术结合

    相较于此前的展览,这一次“我与汝”呈现了冯君蓝更加丰富的尝试。他早年浸透美术工作所获得的视觉修养和对广泛媒材的兴趣,结合牧师职业多年来的精神沉淀,转化为展览中不同当代艺术形式创作。他不仅在肖像系列中加入了古典绘画场景的背景,也开始进行剧场式的调度,以三联画形式表现一个主题。

    而在摄影之外,“我与汝”也可以看到冯君蓝近期的复合媒材创作,以及灯光装置等作品。在这些丰富的变化之中,《微尘圣像》所建立的“我与你的关系”并没有被破坏和打扰,而是被延展到不同对象和材料,更加立体地被讲述。

    北青艺评采访了艺术家冯君蓝,听他向我们讲述拍摄和展览“我与汝”的故事。

    通过照片感受到父爱

    北青艺评:您最初接触摄影是什么时候?

    冯君蓝:我父亲在我们三个兄弟姐妹很小的时候就很喜欢给我们拍照。他是牧师,没有什么钱,一辈子也没有过自己的房子,但是他买了一个二手的莱卡胶片相机给我们拍照,还给我们都制作了专属的照相簿。相簿不是带塑料套直接照片装进去的那种,而是纸面的相簿。他会排列,把人形剪下来拼贴。给我的一本,就会有比较多我的照片。我父亲其实很传统,我们很难跟他沟通,但是他会用这种方式表达对我们的爱。

    直到小学毕业我们家里都没有电视机。但是在我大概3岁的时候,我父亲一个朋友来家里吃饭,带来一个8毫米摄影机,吃完饭给我们放映。内容大概是一段10分钟左右的美国印第安人纪录片,默片一样投射在墙壁上。我当时觉得太有魔力了。

    北青艺评:是什么契机让您开始拍照?

    冯君蓝:那是在1984年。当时我在香港工作一年,回台湾前我决定到大陆旅行。我从广州搭车先到郑州、西安,然后再一路旅行,共一百天。我出发前跟朋友借了一台相机,买了两卷底片,让朋友教会我使用。旅行结束后,我拿照片给朋友看,他的一个摄影家朋友看到后给我办了第一次展览。那时我才刚刚学会摄影。

    北青艺评:您以前学过美术?对您的摄影有什么影响吗?

    冯君蓝:我从15岁到18岁读的协和工商美工科,相当于职业学校。毕业后我做了10年平面设计工作,与摄影没什么直接关系。

    我其实一直很喜欢复合媒材,毕业时也做雕塑。只是后面很长一段时间我既要工作,还要照顾家庭,就没有时间再尝试。

    北青艺评:您是受到阮义忠老师启发又开始摄影的?

    冯君蓝:我在1990年上过阮老师教授的12节“当代摄影大师与黑白暗房技巧班”。12节课里一半时间是他介绍摄影家和作品,放幻灯片给我们看;另一半时间我们进暗房学习冲洗胶片。

    但是我不只是参加阮老师的课堂。在此之前,阮老师的摄影展就让我很受触动,买了他介绍摄影的书籍学习。于是,又开始拍一些照片。

    我们交往并不多,平常不太见面,但是我认定他就是我的老师。他对我也很好。有一次我参加摄影班的同学聚会,聚会地点旁边正好有我的6幅作品展出,我就邀请阮老师去看。他看完马上把作品推介给杂志《生活月刊》。杂志刊登了我的作品,后续才有获奖、办展览等事情发生。这一批作品就是《微尘圣像》系列。

    温柔地对待拍摄对象

    北青艺评:展览海报上的作品《明日何如》拍摄对象是儿童,给小孩子拍照要花很长时间吧?

    冯君蓝:如果只说拍摄过程,其实大概就15、20分钟,因为小孩子没那么有耐心。而且我用自然光,曝光速度比较慢,要让小孩子一秒钟不要动也不是很容易,所以很快。

    北青艺评:您的肖像作品里拍摄对象呈现出一个姿势,但是并不刻意,很松弛,而且目光很少直视观众,而是微微下垂,这有什么原因吗?

    冯君蓝:我喜欢照片中人物能够呈现比较松弛的状态。但是刚开始拍摄的时候,被拍摄者在镜头前会感到不安,他可能会摆出一个姿势。往往半小时后,他就会慢慢放松。

    为此我拍摄成人时会磨的时间比较长,让他的镜头意识消失。有时我会让他看向我的时候,视线偏一点点,比如看我的三脚架某一个点,这样对方会再松弛一些。

    这种松弛感会让照片中的拍摄对象有一种被温柔对待的感觉。其实透过照片可以反射出拍摄者,虽然拍摄者并不在照片里,但是你可以看出这种温柔。因为它不是闪光灯闪一下被凝结住的,而是允许时间的流淌,有时间的延伸感。

    北青艺评:《微尘圣像》中,我们从每张作品的标题读出《圣经》里的人物角色。这些角色是拍摄前设计好的吗?

    冯君蓝:我一般不会提前给拍摄对象安排角色,就是觉得这个人的面孔可以呈现这个状态。我有收集旧衣服的习惯,会找一些衣服让对方试试看,直至找到他穿起来直觉上很舒服的一件。然后我又看到他手里好像有点空,就想可以放什么在手上。我喜欢从户外采摘、收集一些植物,这时候就可以用上。比如《明日何如》小孩服装上的银杏叶就是我在上海收集的。拍摄过程中我都是很直觉地做出反应和决定。

    北青艺评:比如《微尘圣像》中《诺亚》这张作品,拍摄中如何构想?

    冯君蓝:《诺亚》这张我拍摄的是一位台湾原住民族布农族长老,是我很敬爱的一个朋友。他从事有机栽植,而且从不吝惜将自己的种植经验分享给大众。我想到他就像诺亚,在自然反扑、大洪水要淹没大地的时候,承担起延续生命的角色。他手里拿的仙人掌本来是可以在很恶劣的环境下生长的。但如果仙人掌都枯死,代表这个世界的状态已经很不好。

    其实大部分作品,我在拍摄的时候并没有想过用来表达某个人物,包括他们手持的植物。通常是为了视觉考虑,增加画面的丰富性。

    北青艺评:如果创作一开始就有很明确的构思设想,效果反而可能做作?

    冯君蓝:是的,我也这么想。当你有清晰目的再去拍摄的时候,效果可能被窄化,意义反而变得单一。

    一方面我是理性的人,但是另一方面我不能提前想得太清楚。我希望这些照片有诗的感觉,因为诗歌的意义会模糊一些,有更大空间让人解读。

    北青艺评:从《微尘圣像》系列到后来的摄影系列,是有计划的创作吗?

    冯君蓝:基本没有什么计划性。比如2018年《骨中骨》系列,是为了当年的影像上海艺术博览会期间个展准备的。我一直对骨骼着迷,有收藏不同动物骨骼的习惯,所以操作起来并不难,在一个月内拍摄了这个系列。

    再比如《互为肢体》这个系列,因为当时我约了一个留学生来做模特。他是一位黑人男性,正好我女儿在旁边做助手,我就想可以拍他们两个的手。所以这也不是计划好的,我本来只想拍一张肖像,最后一下午拍了《互为肢体》系列。

    北青艺评:我从作品中感觉到一种深深的爱,通过摄影把人与人连接了起来。

    冯君蓝:对,其实我与拍摄对象是通过摄影的媒介,共同在一个很松弛的状态下最终完成一张肖像。我们彼此在当时都不知道最后结果是什么,但是当作品完成,回头再看,原来是这么回事。

    用摄影重建关系

    北青艺评:这次展览打破了固定系列的呈现惯例,在一开始就集合了您的不同系列作品,呈现了一个碎片式的全景。这有什么意图吗?

    冯君蓝:人类有一种创造力,我们创造了各种各样的文化,也具有时间意识,因此拥有历史感。我拍摄的作品系列,包括《微尘圣像》《草芥》《万物之道(静物)》《互为肢体》《骨中骨》等等。它们是一个个独特的个体,通过在展览的开头把它们放在一起。我们活在一个非常复杂的网络里——这里面包含各种各样的关系:和自然的关系、和他人的关系、和不同文明的关系等。我希望通过一开始整体性地呈现唤醒它们。

    北青艺评:通过展览,在今天重提“关系”的意义是什么?

    冯君蓝:从工业革命到现在200多年时间,人类已经走到一个不得不严肃面对自然生态问题的关头。但是我觉得非常令人难过的是,今天我们还将时间耗费在互相对立和互相盘算上。

    我们其实应该用尽人类所有智慧去为下一代着想,想怎么让自然减缓它反扑的力量,怎么让我们跟下一代可以继续生存。我们已经不能够再用同一套方式来对待地球。

    北青艺评:在新作品中,您也有意增加了关系的复杂程度。比如2023年最新的肖像系列《一台戏景》,给肖像增添了有意蕴的背景。

    冯君蓝:这是我尝试的新系列,我把老照片,或者我拍摄的博物馆里的古典绘画、文物,与人物肖像结合起来,增加一种背景和人物的关系。

    比如《不知身处》里一个中国少女处于法国画家让-安托万·华托绘画作品前,这样会造成一种文化的错置,产生一种疏离和惶惑感,如同主角不知道自己身在哪里。而《明日何如》中,我们看到如此眼神清澈的小孩子背后是乌云密布的海洋,这很自然让我们联想到下一代可能面临的极端气候,提醒我们要为下一代负责。

    北青艺评:在展览最后观众又会面临一整面墙的碎片式作品呈现,这一次是为什么?

    冯君蓝:我在展览最后希望突出爱的主题。谈到关系就不可避免谈到权力,比如有父权,就有抗衡父权的女权出现。但我相信,权力不可能完全平衡,总会有人不满意。而我们谈爱恰恰是为了他者的利益进行权力的下放,以爱来相互扶持。

    北青艺评:这里面我看到一张肖像作品《主的使女》。您曾提过这是您最为珍爱的肖像,可以分享一下背后的故事吗?

    冯君蓝:严格来说,这是一张遗照,肖像主人是一个为孩子牺牲的母亲,她是台湾排湾族福音歌手郭晓雯。她怀孕几个月的时候被医生诊查出罹患直肠癌,医生建议她马上把孩子拿掉,立刻接受治疗。但是她想了一个晚上,跟她先生说她做不到,因为她没有办法设想一个母亲为了自己的生存而牺牲孩子。后来她生下了一个健康的宝宝,但是因为错过了治疗时机,癌细胞扩散,挣扎了近三年后离世。她离世前一周,她先生打电话问我可不可以拍一张照片,作为她给孩子的留念?于是有了这幅作品。

    拍摄的时候对方动一动我都很紧张,因为她当时视力和听力只有一半,人非常虚弱。当我靠近她的时候,她抓住我,说你不要紧张。她说今天是我先生的生日,这张照片也是我留给他最后的纪念,没有拍到你满意的照片前请不要停止。

    拍摄完我开车送她回医院。她在路上跟我说:“我今年33岁。作为一个女人,我嫁给了爱我的男人,也是我深爱的男人。作为妻子的同时,我还成为了母亲,我给了孩子我所能给的。我的人生非常完整,我没有遗憾。我知道我要去哪里,我也不害怕。谢谢你,这个下午我非常快乐。”

    北青艺评:您觉得通过摄影作品可以让大家重建爱的关系吗?

    冯君蓝:我觉得重点不是结果,而是做我能做的,不被无力感所主宰。至少在我的小范围里,如果我意识到,我就可以改善我的家庭关系、同事关系等,因为说到底这个世界就是我们每个个体生命的总和。  供图/M艺术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