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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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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伊斯与中国:先锋派总在过时,实验性正在消失-北京青年报

日期:0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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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B07版:青影展       上一篇    下一篇

《布鲁诺可乐茶》 1975年 《没有玫瑰我们什么也不做因为我们无法再思考》 80×55.8cm 白纸板彩色胶印有手写文字1972年

    ◎后商

    展览:扩展的观念:博伊斯与中国

    展期:展至2024.4.30

    地点:广州美术学院美术馆

    展览“扩展的观念:博伊斯与中国”是一次关于当代艺术典范——约瑟夫·博伊斯的回顾。

    博伊斯的命名

    明信片、海报、照片档案、报纸档案、影像、实物、版画、其他印刷品、其他材料,以及少量雕塑……由于作品的样态,空间的展陈,整个展览看起来像个文献展。事实上,我在观展的过程中也是这么想的,但它其实是一次小型回顾展。

    在所有这些样态中,出现最多的是约瑟夫·博伊斯的签名。博伊斯几乎需要在他每一件作品上签名。这样他那些可复制的作品才能货真价实地进入藏家的收藏室、美术馆的目录页。这些签名本身就是艺术,它们激活了物品。

    博伊斯将自己的名字制作成了作品,却将他自己从中抹去。1947年,博伊斯从家乡德国克莱沃的小艺术世界,携带着战争留下的创伤,来到了杜塞尔多夫艺术学院这个大艺术世界。从士兵到艺术家,从学生到大师,博伊斯并没有回答如何成为艺术家这个问题,自始至终都没有回答。

    如何成为艺术家,是个封存在他的匣子里的秘密。可是观众若想打开它,会什么也找不到。批评家和学者早已经梳理出一套术语库、时间表、事件集,然而博伊斯仍然是个谜。其实,艺术也是个谜。

    博伊斯做艺术所处的阶段是上世纪50年代至90年代。从美国的视角,当代艺术的“进步”痕迹如下:抽象表现主义、波普艺术、观念主义与极简主义、商品艺术与挪用艺术。德国的视角呢?战后德国的当代艺术没有“主义”这样的命名。或许博伊斯就是那个命名。

    从“造型”到“情境”,这是一个大踏步,就像是从悬崖一边抵达悬崖另一边。无论博伊斯解释为“创伤”,还是解释为“激浪派”,都不足以说服我。超现实主义、激浪派……这是一组先锋派。这些先锋派的立足点是,他们意识到艺术落在现实中会呈现出崭新的东西,简言之为时髦。所以,先锋派总是在过时,总是很快就变成了陈词滥调。

    从这个意义上,博伊斯显然无法被命名为先锋派。博伊斯离开了激浪派,或者被激浪派区分出去,这很像是贾科梅蒂与超现实主义分手——这两位艺术家选择了艺术,一次又一次。这样的“流放”很容易被放大为事件。实际上,它们不过是生命不断被改变着的标记,而原来的时髦人士仍然是艺术家志同道合的朋友。

    我猜测,博伊斯成为艺术家的过程是一个自发的过程:他借助“创伤”的刀,去除了那些杂质,呈现了自己。在留下的影像中,博伊斯很少展露出忧郁、畏惧——几乎总是一副“悍匪”的身姿,从容不迫、毫不疲倦,时刻准备着捍卫着什么。而在他的气势之内,又夹杂着一丝死亡的气息。死亡发生在那里,就像他的太阳。

    博伊斯的生成

    “人人都是艺术家”“社会雕塑”“扩展的艺术概念”“艺术=资本”“三重社会秩序”……博伊斯一生制造了很多概念,用以支持自己的实践。所有这些概念都指向了:生成——我们可以简要地将博伊斯的“等号”理解为生成。从雕塑到“社会”,从艺术到资本,从艺术家到人……这些都是生成。

    有另一个更震撼人心的等式,他写道:艺术=人=创造性=科学。这意味着,唯有艺术才能让生活成为可能。博伊斯反复强调:“如果没有艺术,人从生理学角度来说是不可想象的。有一种唯物主义学说声称我们可以放弃思想和艺术,因为人只是一个或多或少高度发达的受化学过程控制的机制。我想说,人不仅由化学过程组成,而且还由形而上学的事件组成。只有当人意识到自己是一个有创造力、有艺术性的存在时,他才是真正活着的。我要求艺术融入生活的各个领域。”

    他如此相信人的力量,相信人可以改变自己和世界,相信人可以创造世界。在他的很多表演和“行为”(他并不乐意称自己做的艺术是行为艺术)中,生成也是我们进入他的故事的一个关键。1963年,已晋升为杜塞尔多夫艺术学院纪念雕塑教授的博伊斯创作了名为《头领——流动派之歌》的作品。他将自己裹在毛毡里,两端系上两只死兔子,一只喇叭穿过毛毡连通博伊斯与外界。根据博伊斯的设想,从喇叭中发出的声音乃是两只兔子的声音,而他不过是扮演了兔子的头领的角色。兔子就是萨满,他把动物的地位提升到人类的地位。从兔子到萨满,这是一个环,而博伊斯就是那个环心。

    生命不就是这样吗?从出生到死亡,人们经历的并不是一条河流,而是无数个环——它们或重叠、或交错、或毫无关系地搭载着。人们一次次回到“一天”“一个纪念”“一种宿命”……每一个单词、概念都构成了丈量人们的圆心。它们供给动力源,改变着或者维持着人们的此刻。

    博伊斯的几乎所有作品都可以概括为“造型”。它们总是一个现成品,一个实实在在的物体:可乐瓶、牌子、玫瑰,等等。通常情况下,物品被购买、被使用、被象征化,但在博伊斯的艺术世界,它们与世界的关系发生了点变化:它们更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而来,它们的做客构成了一个新的更大的主题。这在很小的意义上,使其区别于现成品。

    博伊斯的教育

    博伊斯一生热爱教育,作为意外的礼物,他也给观众、学生制造了很多做艺术的母本,后人完全可以借助它自己做艺术。总之他能够将艺术的“复杂”表述得相当精准。毫无疑问,博伊斯当时处于某种当代艺术的“前线”。

    《参考消息》1981年6月11日第三版刊发了一则德新社汉堡5月8日电,讲1979年古根海姆博物馆回顾展之后,约瑟夫·博伊斯“在美一举成名”。这是目前所知,博伊斯第一次公开出现在中文世界。在这个时间点前后,不同代际的中国艺术家从博伊斯那里汲取影响,并如此直接地与他发生着对话:大同大张、王拓、44月报……

    大张在大同郊区的枯河边放置一艇小舟,在他留下不多的影像中,最动人的便是他在小舟旁奋力地举起一只手掌——他是在告别,还是在致意,还是在切磋?王拓在早期的实践中,将父亲的头发和自己的头发剪下来,混合在一盏钵之中,研磨至碎末——他和父亲化为齑粉相连,而这样的头发像是携带着相连的身体,又携带着相连的亲密?44月报在广州晓港公园,或者其他城市各处集会,他们推起手练起功——他们是在改善自己的娱乐,还是改变周遭的环境?也许都是。

    这只是博伊斯在中国的弥散式影响的几点案例。没有人知道,博伊斯究竟如何严重地影响了中国当代艺术。

    从大众层面说,在最近十余年时间里,博伊斯的名字和故事已相当常见。相较之下,塞尚、杜尚显得有点过气了。在平台、信息、App、交往方式自由膨胀的这段时间里,人们其实并没有像以为的那样,完全成为了数据的奴隶。更有可能的是,人们可以更有选择、更精确地模拟他们自身,以及他们的生活。只有这么设想,我们才能理解,为什么“小众”变得如此普遍,如此在地化。

    与此同时,像博伊斯这样的名字——他在电影领域可能是德莱叶、在游戏领域可能是Jonathan Blow——被如此多的“小众”把握住。再也不是深知识与碎片知识一分为二的局面了。事实上,生活在当代,人们不得不在碎片知识的丛林里搜集、创造自己的地图和工具,我要点亮哪个地点,操纵哪个模块,我说的才算。

    在学院、传统社会之外,一种新的知识、文化的场正在形成。在其中,博伊斯很可能只是无版权的电子书的一页。但他被固定下来的形象,抓住了下载了电子书的读者——这样的读者不再能被认知和标识出来,而且这样做毫无意义——而正因此,它享有了广阔的自由。这不正是博伊斯所预言和期待的吗?

    消失的“前线”

    在过去这几年,人们很奇妙地接受了很多新的艺术,比如双年展影像或论文电影(比如捐赠了希克奖奖金的王拓)、艺术书(比如做艺术家书的刺纸)、新的雕塑(比如胡晓媛等)、发生在互联网上的行为(比如“假名媛”邹雅琦)。这些新的艺术的成功,在某种意义上为人们展现了一个相当复杂的系统——但这个系统显然没有被比如画廊或者学院很好地接受。随后,自媒体人就“闹腾”起来了。所有这些动作都指向了人们已经快要找到的那个更好的艺术。然而,我们并没有很好地接纳它们。

    最近和一位策展人聊天,问他为什么“前线”在中国消失了?在引出他的回答前,先澄清下前线。如果将当代艺术简单地分为前线、战壕、大后方,大后方指功成名就;战壕指进行中的策展、学术、交易;前线指不明未来的实践和意图。像博伊斯这样的艺术家,主要是在战壕和前线。为什么前线消失了?他先答,前线和大后方纠缠在了一起。

    “我们过去开玩笑说,现代主义的大船还没卸完货,后现代主义的大大船已经抵达码头。2000年左右,中国没有关于当代艺术的历史,甚至当我们这一代策展人出现的时候,还没有成熟的研究大后方的系统。在西方,早在百年前博物馆就承担了研究大后方的工作。我们这10年就是一个美术馆系统也不成熟,画廊系统也不成熟,实验空间也不成熟,前线和大后方没有那么快拉开差距的时代。中国的美术馆、策展人、画廊大家都搅在一起野蛮成长,工作蓬勃而又扭曲地发展。”

    接着便是我们共同认知到的现状:前线存不存在?前线是否有足够的后备支持?我们无法对第一个问题给予否定判断。但是对第二个问题,我们一致认为,几乎没有后备支持。这是一个混杂的现状:一方面,前线和大后方是对手,是竞争关系;另一方面,前线无法享受基本的条件。这是一个重负。

    值得注意的是,“扩展的观念:博伊斯与中国”展出于广州美术学院美术馆地下一层,而非地上几层空间。这明确地说明,新潮并没有被摆在地上的核心位置,甚至说,新潮不得不仍然被摆在“地下”空间。而这也就意味着,做实验还很难在这个系统里找到属于它的“生态”。在这个多元的、充裕的时代,这显然不够公平。

    供图/广州美术学院美术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