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山
“‘中产阶级’代表了一种优绩主义,它向甘愿投入的人不断给出准入的承诺,并向不愿投入的人发出坠落的警告。”在《我们从未中产过:社会流动性如何误导了我们》(上海文艺出版社,2024年1月出版)中,自称“人类学家和学术游牧者”的以色列学者豪道斯·魏斯写道。
曾几何时,中产阶级被视为社会的“稳定器”和“压舱石”,他们已实现了低层次的“生理需求和安全需求”和中层次的“感情需求和尊重需求”,正在追求高层次的“自我实现需求”。
在西方,几乎所有政客都强调“要为中产阶级服务”,将“中产阶级的需求”视为校准政策的基线。绝大多数商业品牌也将目标受众定位于中产阶级,并坚信这是最稳妥的路线。
然而,豪道斯·魏斯却发现,中产阶级从来不是一个清晰的概念。有多少研究者,就会有多少种分类标准,它似已成“我们”的代名词——在“我们”中,仿佛有每个人,但“我们的意见”往往与“我的意见”相左。“我”永远说不清,“我们”从何而来,由谁代言,是否正确——而这,恰恰也是中产阶级的特点。
逆全球化之下,有人惊呼“中产阶级正在消失”,有人哀叹“中产阶级文化衰落”,有人怒斥“中产阶级是我们的敌人”……本书则更干脆:中产是伪概念,我们从未中产过。
中产阶级不是事实而是意识形态
中产阶级由“中产”和“阶级”两个词组成,正如本书作者指出的那样,人们只关注前者,很少关注后者。
“中产”意味着拥有中等财富人群,但自视为中产的人多,真正中产的人少。据美国2020年调查结果,72%的人认为自己是“中产”,但事实上,达到相应标准的人仅占50%。可见,“中产”一词带有模糊性,易让人产生幻觉。
至于“阶级”,则更有问题:中产阶级的共通性在哪里?它和哪个阶级呈对立关系?该阶级的整体利益是什么?事实上,虽然都是中产阶级,彼此却收入差距惊人。从历史看,几乎看不到中产阶级有什么集体行动,他们甚至很少发出清晰的、共同的声音。
豪道斯·魏斯认为,中产阶级是一个建构的概念,目的是在工人阶级和资产阶级的冲突中,创造一个中间地带,以遮蔽二者之间的冲突。
对于资本方来说,中产阶级是上进的、稳定的,不会被众意所蛊惑;对于工人方来说,中产阶级是“只要努力就能过上更好生活”的人格化模版,是充满魅力的妥协之路。当一项新的公共政策不好明说是倾向资本方,还是倾向工人方时,“中产阶级”就成了最好的狗皮膏药。因为疗效突出,甚至出现了“人人皆可中产”式的浮夸口号。
中产阶级不是事实,而是一种意识形态,代表积极的、阳光的、善于经营自己的、不断学习的,等等观念,符合这些要求的人,就是中产阶级,他们被描绘为:生活无忧且稳定,让人尊敬。
可从调查看,这群人的真正状态是:缺乏安全感、精神紧张、债务缠身、趣味狭窄、严重过劳……中产阶级并不稳定,其身份转瞬即逝。一场经济危机,就会有无数人从中产阶级名单上消失。
成为投资者的两条路都难走通
资本建构中产阶级的主要方式是:把生产者变成投资者。
资本为中产打开了两条投资渠道:其一,购买资产,如房产、股票等;其二,投资自己,比如获取更高学历,或参加昂贵的培训,使自己在职场上更有竞争力。可这两个方向皆不靠谱。
首先,“购买资产”是一条不归路。
中产的投资能力有限,更喜欢投资房产、股票、基金等“安全项目”,可这些资产的真实价值“可疑”。以房产为例,在大城市拥有房产的打工者,个个是“千万富翁”,却每天挤公交。资产并没提升他们的生活质量。
资本社会强调,人人应理财,人人爱理财。豪道斯·魏斯却发现,绝大多数中产阶级并不喜爱资本游戏,他们真正需要的是“安全感”。只是除了“购买资产”,再无其他选择。可这些资产的定价权不在购买者手上。
一入资产游戏,犹如落入陷阱——资本会不断发行各种金融品,买入吧,明知它是虚拟的,不是真实财富;不买吧,资本贬值,自己也会受害。随着资产越来越庞大,它成了无底洞。为了不崩盘,中产阶级只有与它共舞,越舞越穷。
“购买资产”还产生一个吊诡的结果:如果我买了自己公司的股票,我会盼望公司加大剥削力度,我在推进对我的剥削。
正如本书作者所说:“我们之所以投资财产,是因为它似乎以有形的方式储藏了我们赋予它的价值。但由于该价值事实上并不在我们掌控之中,这种‘储值’只是一种错觉。”
其次,“投资自己”也是困难重重。
中产阶级被包装成有危机感、能未雨绸缪、主动改变自己的群体,由此形成“鸡汤学”——人的命运由付出决定,付出越多,越有可能逆天改命。
然而,“人力资源”本身就是一个虚伪的词汇,它假惺惺地认为:每个人都是自己的资本家,随身携带着一笔资本,并承诺在资本社会中,人可以自由流动——只要持续对自己投资,就会在就业市场上更有优势。这就遮蔽了,资本积累的逻辑并非优绩,而是特权,机会从来不平等。
资本对员工的需求不断在变,无人能预言,未来谁更受欢迎。“投资自己”的背后,其实是忽悠劳动者无偿付出,“人力资本掩盖了我们那些无法兑现的投资。它让我们相互竞争,争夺那些被赋予稀缺性的资源,进而在回报遥遥无期的投资里越陷越深”。
白领消失?是资本正在抛弃“过剩人”
搞清了资本“制造中产阶级”的骗局,我们就会明白,它只是用讲故事的方式,让获益者相信自己的成功是“努力挣来的”,让失败者自视为“不努力的结果”,让普通人坚信“努力会有结果,放弃就会失败”——于是,社会问题被成功转化为个人问题,人们不再反思社会,一味反思自己。
在中产阶级看来,富人区的治安更好,因为富人的品德更高;穷人区相对混乱,因为穷人的素质差。在资本规训下,中产阶级失去了自我,只会组合起各种刻板印象,冒充有见识。
本书作者认为,问题的关键在中产阶级已被资本逻辑“洗脑”。资本社会中,生产不是为了需要——市场上只需要100只杯子,资本却生产200个,最好的100个被卖掉,另100个被丢弃。资本的天性就是“过剩”,它输出的逻辑也是“过剩”。作为资本社会的好学生,中产阶级必须做到劳动过剩、培训过剩、努力过剩、忠诚过剩……最终,“过剩”成了一种习惯,甚至左右了人格——越来越多的中产者“羞耻心过剩”,他们不愿与人交往、习惯假面、远离社会……
然而,这种持续投资带动的增长终会日暮途穷。一旦资本陷身泥潭,必然会出卖基于竞争而形成的那些“过剩人”。从去年到今年,全球处处响起的“中产阶级消失”的惊呼,便是对现实残酷性的写照。
虽无解决方案却有玩味价值
像诸多类似书籍一样,《我们从未中产过:社会流动性如何误导了我们》也没有解决方案,并未真正走出“批判很犀利,解决很模糊”的窘境。作者似乎认为,指出系统性问题就算满分,那么除了拆解整个系统,还能怎样?这种决然态度,固然增加了文笔的生动性,却也推涨了一种妄念,以为我们足够智慧,可以从头再来,而新造一定好于既存。
批判资本对人的异化的著述,汗牛充栋,本书的优点有二:
首先,它揭出的问题更紧迫,与当下生活息息相关。这使阅读变得更生动,更有在场感。
其次,作者通过人类学的方法,拆解了中产阶级、财产等概念的虚构性。这是其他方法很少能触及的痛点,让人耳目一新。
“资本来到世间,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这是睿见。但与此同时,在走向近代化的博弈中,几乎所有严控资本的文明都落后了,反而是资源禀赋未必更优的北海低地国家(英国、荷兰等)率先通关。
历史不是图纸作业,不能架空讨论。“合理性”无法替代事实,因为在历史的无限复杂面前,人类还远未进化出相匹配的理性能力。我们很难从历史中获取真正的教训,更难真正把握其规律。
作为道德批判文本,本书波澜壮阔、缤纷多彩,但止于趣味。正如一位外国书友批评的那样:“书里最愚蠢的地方在于,作者声称自己在做田野工作,以参与者的身份观察或写作,甚至为弱者和穷人呐喊。但实际上他们所写和所争论的,只满足了学术趣味。”
写作的苦难,在于它会被理解为代言:一部分人极度舒适的同时,必有另一部分人极度不快。陈词滥调也罢,犀利深刻也罢,对于兼听则明的读者来说,这本书值得一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