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憾人生4
中国人能让《浮士德》如此有趣
◎李健鸣(剧作家、翻译家)
爸爸书柜里的《少年维特之烦恼》一直是我中学时代的大谜团。我总觉得这个故事不可思议,我完全不理解这种极端的烦恼。那时的我还完全不懂心理这个概念,所以当然也就不明白抑郁会致死的道理。但我记住了文学巨匠歌德的大名。没有想到的是,后来我学了德语,能看他的原文,似乎也有了判断作品的能力。
和歌德相比,我更喜欢海涅,在我的眼里,海涅要风趣得多,他的讽刺诗常让我感叹,他的游记也写得栩栩如生。当然德国文学宝库的皇冠永远会戴在《浮士德》头上,这部具有强烈哲学味的诗剧一开始会让所有人望而却步,但一旦你勇敢地步入,会享受到不可言喻的清醒和喜悦。浮士德不懈的追求在很大意义上寓意着人类的一个永不过时的梦。
上世纪八十年代,我在德国看过两版不同风格的《浮士德》话剧,一版完全是古典主义的呈现,令人感觉乏味。另一版出自当时“四大名导”之一尤尔根·弗里姆之手。舞台不沉闷,演员也很出色,特别是还有笑点,对这部严肃有加的作品来说,当时是个很大的突破,但我还是不过瘾。于是萌生了在中国排练《浮士德》的念头。
没想到这个固执的念头最终真的变成了现实,而且是绚丽的现实。
1994年由林兆华执导的《浮士德》在北京上演,除娄乃鸣出演摩菲斯特外,其他角色均由中央实验话剧院的演员担纲。导演坚持要演上下两本的《浮士德》,我一开始吓了一跳。但主创们丰富的想象力让我放弃了顾虑。我翻译并进行了删减,开始排练。
演出是成功的,大幕一拉开,一辆破旧不堪的奔驰吉普车开到台上,开启了浮士德和魔鬼的争斗之旅。演员的表演真是十分精彩,舞美也让观众看到天上的飞船、漂亮的剪影等等。汪峰和他的“鲍家街43号”乐队也做出了独有的贡献。
我当时想,也只有我们这群中国人能让《浮士德》这部剧变得如此有趣,又保留了原剧的意义。我当时特别兴奋,因为从德国来的一个演出商无比激动,他说,这也是他看过的最好的《浮士德》版本。他决定让这个剧去德国上演。
正当大家兴致勃勃准备出行时,德国文化机构一个头头说了不该说的话,害得我们只能放弃演出。
我至今都为此感到伤感,因为这样一台《浮士德》一定会震撼德国的戏剧舞台,会让他们感到惊奇。我们失去了一次真正的文化交流,而这几乎成为历史的遗憾了!我知道我的这个梦破碎了,因为演出有很强的时效性,重新组成演出队伍也十分困难。而我本人也离开了戏剧舞台。
2019年我朋友从德国引进了默剧《浮士德》。虽然只有简单的剧情介绍,没有台词,也看得我热血沸腾。真是一台有趣的演出。我当时问过自己,不知歌德看到他的文学巨作变成了默剧会有何等感想,是高兴?还是觉得这是一个谜团?2023.12.7
戏梦人生1
看个《浮士德》也不简单
◎杭程(戏剧人)
没有文学爱好者不喜欢歌德的,没有戏剧导演不愿意排《浮士德》的,没有一个自以为知识分子的人没有追问过自己:你用自己的灵魂跟魔鬼做过交易吗?
排演《浮士德》不简单,它需要真诚和勇气。
1994年5月31日的中央戏剧学院实验小剧场,随着哐当一声大铁盖打开,倪大宏从发光的铁笼里钻出来,一场激情澎湃、想象非凡的关于灵魂思辨的闸门便被打开了。上帝拿着话筒穿着睡衣,站在一个铁架制作的天桥上跟魔鬼摩菲斯特打赌,摇滚乐大作中一辆破吉普狂野地开上舞台,遥控气垫船飘摇着飞上二楼观众席,高大的裸体石膏像炸眼地悬浮在空中,简单的影子幻化出宏大的战争场面……
我特别喜欢李健鸣翻译、林兆华导演的《浮士德》,娄乃鸣饰演的摩菲斯特自由放松,倪大宏老年浮士德的沉稳老练,夏力心极好的爆发力……喜欢那个戏的演员,喜欢那个戏的舞美,喜欢那些富有诗意的台词——“只有那些每天去夺取自由和生活的人,才能把自由和生活享用”……那些精彩的语言和充满想象力的场面令人吃惊和向往。
那时的戏剧人内心充盈,有着自己独特的戏剧想象和强烈的实现冲动,那种想象和冲动就是他们的力量。到今天我都这么认为,《浮士德》是当时戏剧舞台上最天马行空、最富创造力的一部作品,在表演上、在舞美上、在观念上都堪称先锋的典范。
《浮士德》我看了两遍,那年6月3日又去了一次。每次看完都要在南锣鼓巷里喝酒,那时候我还很年轻,和朋友热烈地讨论和感慨。这条坐落着中央戏剧学院的老胡同也还没什么人知道,只有一家酒吧,谈人生啊谈理想谈哲学啊特合适,在那样的环境那样地看戏那样地谈论一个戏的劲头,已经很久都没有了。
排《浮士德》不简单,回忆起来也不简单,那同样需要真诚和勇气。岁数大了,还敢问自己一句:你用自己的灵魂跟魔鬼做过交易吗?如果你足够真诚地回答,没有。那才真正说明,你不仅读懂了歌德,你也真的无愧于你自己。
排戏看戏都不简单,意义不过如此。2024.1.30
1994.5.27《浮士德》(编剧:歌德[德];翻译:李健鸣;导演:林兆华)
剧照摄影/李晏
本版供图(除标明外)/雨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