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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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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贯中西,能兼著译,哈姆雷特有余音 柳絮才华,林下风气,奥菲莉亚失知己-北京青年报

日期:0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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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B04版:心动时       上一篇    下一篇

李健鸣(左三) 与王安忆、濮存昕、李六乙等在一起 李健鸣 1943年12月21日生于上海教育世家,父亲是陶行知的首批弟子之一。 1961年考入北京外国语学院。毕业后分配至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任教。 常年参与并推进中国戏剧舞台从传统到先锋的探索,并长期从事德语教育和翻译工作,著、译成果丰硕。 翻译作品:《布莱希特论戏剧》《爱的艺术》《善恶的彼岸》《常态下的癫狂》《同情心的丧失》《思维的艺术》《莱辛戏剧七种》《白色的房间》《毒》《大门之外》《哈姆雷特》《浮士德》《伽利略》等。 编剧作品:《三个女人》《爱情的印象》《围城》《赵氏孤儿》《等待戈多》《大鸟》《六个寻找人间的亡灵》《孤独的散步》《姐姐妹妹》《屋顶上的奥菲莉亚》《隔离》《蛤蜊》等。 2024年1月23日逝于沪上,享年80岁。

    编者按

    与李健鸣老师微信结识于2023年中秋,评论家张敞介绍她给我写专栏。

    当日我说:“天下最美好的编写关系建立起来!写个您亲历的中国戏剧史。”

    她给专栏起名“遗憾人生”那天,跟我说:“可惜你离我太远,不然可以一起开心大笑!”

    她的第一篇专栏见北青副刊,是2023年10月23日。交稿那天她还发了两个新写的剧本给我看。接下来我们一边美好地合作,一边共同揪心陷于逝母之痛的朋友。11月11日,我在北京看话剧《静静的顿河》哭到厌世,她在我朋友圈跟帖:“不要哭了,世世代代都这样!有快乐必有痛苦!”再后来我“中招”发烧,她给我寄铁皮枫斗颗粒和一本她翻译的“尼采”。

    她最后一次给我交稿是12月7日,两篇,她说:“你喜欢就好,我很多时候无法判断!这里阳光明媚,我又可以写作了!谢谢你!”

    1月23日下午,我们正在群里商量为她做点什么,突然希米姐姐说:“李老师刚刚走了,等会儿再说……”

    后来读到讣告,我才知道她80岁!开始给我写专栏的时候,她79岁。时间感有问题的我,居然一点儿意识也没有。

    她留在我电脑里的两篇专栏,我最后一次问张敞“什么时候发合适”,是30号,“头七”。

    专栏其一,是写1994年林兆华那版《浮士德》,李健鸣老师翻译的剧本。我约杭程写了一篇回忆,那时他与林兆华相熟;约了李晏,要他当日拍的剧照。

    14岁江易阳同学的文章是昨天上午希米姐姐给到我的,让我决定做今天这一版文章。

    本版大标题取自张敞为李健鸣老师所作挽联,现附张敞相关说明如下:

    学贯中西,能兼著译,哈姆雷特有余音

    柳絮才华,林下风气,奥菲莉亚失知己

    半生翻译,半生戏剧,九万里则风斯在下矣

    一腔纯真,一腔痴爱,八十岁而月出其中乎

    昨日希米老师拜托我为李健鸣老师拟挽联,未曾拟过,只得献丑,试笔数则,此为其二,还有更长的几则。此两则,前一则,因李老师翻译《哈姆雷特》且做剧本《屋顶上的奥菲莉亚》;后一则,“九万里”句出自庄子《逍遥游》,“月出其中”据曹操《观沧海》化之,所谓“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人间雅俗1

    回忆与李健鸣先生

    ◎江易阳(14岁,八年级在读)

    去年末月21日是李老师的生日,那天,我将这几年深切的感恩寄托于蛋糕和花中在那天送给了她,我并没到她家里为她庆生,无不因想着往后的日子尚有许多。毕竟在那时,相见又平凡得那么简单。

    所以后来得知李老师已住院时候,我无法隐藏心中万分错愕,开始有一种糟糕至极的感觉。像是早有的预感盈满着我的内心,我憎恨这般的感受!而一周前,上帝宣告了她的最后一次生日,和我的最后一节德语课,天空飞翔过了一只孤鸟。这好似晴天霹雳般的消息,将每一个在人间爱她的、她爱的人卷入一片灰色的世界,带来无尽的哀伤与痛苦,迫使我们的思绪进入那陈旧的,一成不变的回忆……

    岁月的长河可以溯回四年前的夏天,当我吐出第一个德语单词的那一刻、那一秒,我和李老师的道路就注定会相交。那年初秋,李老师成为了我的德语老师。第一眼见到她时,我便觉得她和我所想象的很不同,她的眼睛好像时刻能闪烁出一种光芒,显示着她那不会被年龄左右的美丽与高贵,且这种高贵是完全不会与她温文尔雅的谈吐显出的慈爱相矛盾的,“Wie heiβt du? ”(你叫什么名字?)她说德语时又会向我诉出了一种优雅。

    她和许多老师教授也不一样,她总能“摘下头衔”和我交流。她见我一直叫她李老师,皱了皱眉头:“别那么拘束,不用管我叫李老师,直接叫我奶奶就好。”她总是那么亲切,就像我如今念起的也并不是“李老师”,而是敬爱的奶奶。

    跟“奶奶”学德语可以用三个词来形容:舒畅、愉悦、充实。她拒绝中国人学英文惯常的那种教育模式(甚至能感受到她对此有所抵制),每一次课后,她不会问我:“知识点都记住了吗?”而是会问:“感觉自己德语说得流畅吗?”

    每当聊及有关中国教育,李老师总说:“别的我不知道,但中国人教外语总是重在让学生‘抄’‘背’,而不是‘说’。真正教语言也不应该是花好几节课过多去细教语法,而更应该先培养语言沟通能力和语言组织能力。”

    所以,哪怕有时不知道第三第四格这样复杂的语法规则,我也仍然能依照语感去说德语。奶奶肆意地包容我对德语与德国的懵懂和好奇,会与我讲解有关德国的种种——德国的文化生活、德国的肉铺、德国的图书馆和欧洲对于知识产权的重视,德国人生病时吃的药,东德和西德……

    她也会将复合词的趣味娓娓道来,比如“Glühbirne”(灯泡)这个单词,它就是glüh(end)birne,也就是“发光的梨”。“Kopfkino”可以分解为Kopf和Kino,“大脑电影院”便是脑洞……这些都让我们时而大笑起来。

    不知何时,我肯定是从很早的时候,我们之间“师生”的屏障便消失了——也许原本也就没有所谓的屏障——我们是真正的忘年之交,好似挚友一般,令交谈冲淡时间流逝,我们聊教育与学术,书本与戏剧,家庭与生活……

    聊起我的弟弟和她的孙子,奶奶总叹一声气说:“现在的孩子真是辛苦,成天卷这卷那的。”说完就哈哈地笑,我也跟着笑。我家经常换住家阿姨,奶奶一想到就会问我:“阿姨最近怎么样?烧得饭好吃吗?”我们从泰戈尔聊到(史)铁生先生,从《哈姆雷特》聊到《海蒂》。我们的相遇始于德语,但绝非终于德语。

    去年深秋,我们相约一同看北京人艺赴上海演出的话剧《雷雨》。奶奶说我们需要早到一点,她先要见一位很多年未见的老友。记起当时车子堵了,接待奶奶的北京朋友在微信上给她发了条消息:“您不着急哈,我在这咖啡店门口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她调侃道:“上海哪有新鲜空气?”然后咧嘴笑了笑。

    七点多的戏,驾驶员大概五点半左右就把我们送到了。奶奶腿脚一向不是很利索,我和那位北京朋友便一左一右搀着她去咖啡店。奶奶和北京朋友相邻而坐,我坐在奶奶对面看书。他们在聊那天即将要看的《雷雨》。记不清当时他们聊到什么,只闻奶奶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我活不了多久了,所以剧本方面我要多给剧院做点事,我想让那些年轻的演员多多表现,多发光发热。”

    如今再忆起来,这话是多么深沉又厚重啊!她的无私,又能被多少人瞧见?

    那是我第一次正式地带着思考、主观的眼光去看一部戏剧。无论剧院的气氛抑或是演员,都令我体验到前所未有的感受。庆幸我能够和奶奶交流对《雷雨》的观感。如今,我又多么深切地想与她再次交心,在星期日再次拿着德语书去找她上课,多么想再和她同看戏剧。这逐渐也在我内心堆积,成为一种无法填补的遗憾——我又怎能预料,我人生的第一部戏剧,竟是她人生看的最后一部。

    还有一个遗憾留藏在我的心里——那部永不能再向前推进的戏剧剧本。

    看过《雷雨》过后,我与我的同学也为十四岁生日写了一个戏剧剧本。想起那个午后,我带着剧本找奶奶修改,我们为此讨论了许久。我没想到,奶奶对这件于她而言再小不过的事竟然如此认真,让我在幸福之余略感压力。那天回去,我彻夜未眠地改稿,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可最终因为种种原因,这个剧本荒废了。我和奶奶谈到时,明显能感受到她夹带在字缝间的惋惜。

    这份遗憾,是来自于辜负的遗憾,是莫名而起的内疚,在于无法挽回的痛苦!我试着将这份发自内心的痛转化成坚定,坚定地去传递戏剧的火炬,这是我向奶奶始终如一的承诺。

    奶奶走后的几天,我始终逃不出这哀情之笼——每天听着自己钟爱的歌曲,那些原本活泼的音符仿佛都变成了忧伤的旋律。好似每每向外伸手,就会被困得更深。这几天像是一场历练,我反反复复读文汇网上有关奶奶的每一篇文章,试图在这望不到头的煎熬中寻一片她的影子,捉一分她的光,执笔写下表示我悼念的词句。

    我很庆幸也万分荣幸能参与奶奶在“上海十年”中的四年。我无比想念她,这使我自始至终无法理解与面对生死带来的永恒,亦无法接受仅仅只能将她封存在回忆之中。死神无心,无情地挥舞他的镰刀,而我们只能接下这沉重的打击——有人坚强,在内心留下创伤;有人脆弱,被击下万丈深渊。一切在这片安逸中显得尤为唐突和冒犯……

    但某时我可能也会转念一想,她将骄傲与美、真诚与爱,和对戏剧的热忱与真情挥洒在人间每一处属于她的角落,让人每分每秒、无时无刻不想起她,想起一个才华横溢的她,想起一个自由洒脱的她。兴许我们可以少一点悲伤,多一丝感慨与歌颂。

    也许,我更愿相信这于她不是一种终结,正如文汇报所评:“天空没有翅膀的痕迹,而你已飞过。”这片黑色的世界,也存在几束光芒!而奶奶如同百合、紫丁、玫瑰……千万朵花结合的花蕊,她这是在草原上睡去,化作一片花海,永存于人间与天堂。

    愿您安息,奶奶,李老师,李先生!

    2024.1.30于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