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过去一年,您过得好吗?
这是继2021、2022之后,《天天副刊》连续第三年推出自己的年终问卷。
2023,这个世界动荡不安,多地的黎民至今仍在炮火下挣扎求生。岁末年初,我们当如何保持内在的宁静与定力?在回顾、总结、道别之后,我们又该如何展望、求索、启程?
《天天副刊》期待,以这九个简单的问题和若干诚恳的回答,共同记录这个时代行进的步履,还有你我内心对美好未来的向往。
答卷人
陈力:戏剧、电影编剧,导演,诗人。
马国川:资深媒体人,学者,出版《我与八十年代》《没有皇帝的中国》“日本三部曲”(《国家的启蒙》《国家的歧路》《国家的重生》)等书。
杨平:媒体人,关注家乡山西的古代文化,近10年来寻找和拍摄山西乡村古壁画,于2023年出版《高堂粉墙烛下见——中国山西乡村古壁画探幽》一书。
1.如果用三个关键词来记录2023年,您会选择哪三个?为什么?
陈力:坚持——对于自己所从事的事情,没有回头的余地。所有新的可能性只能通过持久的努力显露端倪。我和生物学意义的我之间的分野就是越来越笃定地面对自己热爱的精神生活。
告别——告别总是不期而至,其中既有你的主动选择,更多的是一种绝对的无力或无助感。它令人陷入困境,而挥之不去的悲伤同时赋予我们灵性,告别超越了评价。
开智——从重新审视常识到沐浴新知,感谢传播途径日新月异的演进,我们得以在旷野中不断校正步履,活得不像看上去那么愚痴。
马国川:无奈——我们注定生活在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国际形势(尤其是俄乌战争)没有好转。
悲伤——有几位人格高尚的专家学者不幸辞世,他们中有为改革鼓与呼的经济学家,也有“只向真理低头”的法学家,还有杰出的画家和历史学家,以及几位德行高洁的医生。这些人生于上世纪30年代,大多数我曾采访过,深受教益。
忧虑——随着ChatGPT、元宇宙、AI等的出现,“人的意义是什么”越来越成为现实问题。
杨平:我想用“爱、信任、行动”来总结这一年。
爱——大疫后的2023年,人们的身体、心理、经济与社会环境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无论好坏,没有人能阻止这种不可名状的复杂变化,然而生活还需要继续,社会前进的齿轮还需要运转,能够克服疫情留给我们心灵和健康障碍的唯一法宝就是爱。爱惜支撑我们生命和事业的身体成为要务,提高免疫力、补充营养、保持锻炼、恢复体能等,不仅是很多人接触最多的词语,也是我这一年不断实践的生活。
我认为不论社会发生怎样的变化,建立人与人、人与社会相处的最佳妙法,就是真挚的信任和友爱,这不仅是生存妙法,也是改善一切社会环境的良方——我坚信爱的能力不仅是一个人,更是一个社会要具备的品格。
信任——当然,有了善待自己、他人和社会的能力,信任自然也就容易建立。
行动——建立在爱和信任基础上的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行动。有的人夸夸其谈,高论妙招一套一套,但不落实到行动,或只要求他人、放纵自己,这种浮夸的做派我认为对自身和社会进步无益。
2.这一年,您闯过的最大难关是什么?您的内心在保持“战略定力”方面有什么心得愿意分享?
陈力:构建新的标准需要付出代价。一个作品的主体大致完成了,其能动性就开始减弱,距离灵光乍现就会渐远。对于一个具备一定理性的作者,应该冷静地反思自己不久前还奉为圭臬的艺术标准。他可能被说服,也不排除被麻醉,这种不安充斥着他的生命周期。
马国川:从2021年夏天开始写作《日本帝国兴亡史》(暂名),试图以新的方式叙述历史。2023年中间几次怀疑写作手法,最终还是完成了这部近百万字的书稿。“咬定青山不放松”,做自己喜欢的事,就能够克服一切困难。
杨平:我这一年最大的难关就是克服“提着两桶水想飞”的焦虑。年初,安排了一堆计划,但只实施了部分,多数暂时搁浅。主要由于对身体的关照不足,大病之后毫无顾忌地开始了运动、购物、年末大扫除等事务,很快身体就出现了从来没有的疲累感,似乎肌体的运行秩序被打乱了,针灸、看中医,直到八月份,体能才恢复了过来。然后我又去运动……反复了几次,我才与自己达成了和谐——有时候卸载负重也是一种前行必须具备的能力。
至于说到保持“战略定力”的心得,我认为就是看准目标,不受周遭环境、他人议论的影响,不受“沿途美好风景”的诱惑,呵护好自己坚持的信念,执着前行。
3.2023年,有没有一段亲身经历,曾带给您温暖和感动,让您很难忘、很受鼓舞?
陈力:许多我刚刚完成的诗歌都会与我的挚友、剧作家过士行先生分享。这已经成为一种日常,更是我们在艰难时世里给予彼此温暖的方式,似乎印证了布鲁姆对诗歌如何产生意义的论断。
还有戏剧工作者杨乾武老师,戏剧理论家张兰阁老师和远在北美未曾谋面的青年学者丁敏帅,我们从选题讨论到如何为作品增色,我无法想象还有比这个过程更开心的事。
马国川:我陪一位资深学者到福建讲学,参观土楼和鼓浪屿,近距离感受到她的智慧与风采,成为2023年最难忘的经历。
杨平:最让我感动的是已经80多岁、二十多年没有见面的师母在疫情最严重时对我的问候。住在石家庄的师母是位医生,脸上永远洋溢着快乐,把我的老师宠了一生。当学生时,我们就常去老师家里吃师母包的饺子,毕业后最忙的时候,我还把几岁的女儿送到她那里让他看护一阵。后来我到杭州工作,老师和师母还专程过来住了几日。前两年我老师病故,再加上我胡乱忙活工作,少与师母联系,没想到关键的时候师母送来了关怀。接到师母的电话,我简直幸福“爆棚”。师母笑盈盈的脸庞让我终生难忘,她那充满喜悦带着磁性的声音总是萦绕在我的脑海,在这里我要祝福我的师母长寿健康!
4.2023年,哪一种“全新事物”进入了您的生活?给您带来什么变化?
陈力:我开始使用ChatGPT完成诗歌和剧本的初步翻译,清晰地感知到科技的力量正在建起我们甚至无从限定其伟岸或高绝的巴别塔。对于用科技消弭一切既有的壁垒,我和我的朋友们乐见其成。
马国川:短视频。我开始与“知鸦”合作,开通自己的视频号“学者马国川”,以全新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观点和认知。短视频让我认识了许多朋友,大家因为相同的价值观而走在一起,深感“吾道不孤”。
杨平:2023年我认为是人们回归中国文化自信的元年。旅游、购物、网络销售,若是没有文化的参与,其服务魅力会大大减弱,这坚定了我们文化工作者在消费主义流行的当下改善表述方式的信心,也在一定程度上指明了方向。
5.这一年中,会有一些作品(无论书、影视剧、综艺、展览,还是短视频、网课……)给您留下较深印象,您会选哪一个分享给大家?理由是什么?
陈力:我系统阅读了刘云若的十多部小说。一方面叹服作者巨大的文字魅力,另一方面也对天才被悄无声息地排斥在绝大部分读者的文学记忆之外感喟不已。这位上承曹雪芹、施耐庵,平视狄更斯、华盛顿·欧文的小说巨匠,以及他对新旧交替时代特殊人群的情感世界与人性深入骨髓的描摹,理应成为所有汉语写作者共同的文学遗产。但“理应”并不存在,我将尽我所能向他致敬。
马国川:丸山真男的著作《福泽谕吉和日本近代化》,因为它给我许多新知识,刷新了我对福泽谕吉这位伟大的启蒙思想家的认识,特别是纠正了“福泽谕吉鼓吹脱亚入欧论”的错误认知。
杨平:我想把中国已故著名社会学家费孝通的系列作品《乡土中国》《留英记》《中国绅士》《生育制度》等分享给大家。《留英记》中记录英国当时如何克服乡村人员流失的管理手段,对我们现在面临乡村问题还有借鉴意义;英国政府对下一代健康的政策性关注,免费配给牛奶等制度对我们也还有启示意义……而《生育制度》一书中,费先生的恩师、民国四大哲人之一的潘光旦先生写的长达48页的序,可谓是名人写序的天花板,广博的知识涵养、眼界、胸襟等,真是让人折服,我认为现在更值得我们后人虚心学习。另外,费先生在《怎样做社会研究》中观察社会、保持发现问题的敏锐和对国家发展、百姓福祉的关切等,都能给我们以启迪,处在这样一个急剧变化的时代,我认为更需要细心阅读费先生的作品。
还有一本好书,就是江苏人民出版社出版的《义和团运动的起源》,其研究的严谨、思路、方法、思想的宽度等都很棒,值得我们做学问的学习。
6.这一年您个人完成的最满意的一件事是什么?
陈力:这一年我克服了诗歌写作中以我个人的认知程度可以历数的全部障碍,其间我不断尝试提升自己的写作标准,相信这必然形成我有生之年周而复始的循环。元旦前法国文化部正式立项由著名翻译家Pascale Wei-Guinot女士翻译我的话剧剧本《审判寄生虫》,这部作品通过1963年列宁格勒地方法院对约瑟夫·布洛茨基进行的庭审,力图再现诗人苦难且丰盛心路历程和精神世界。该剧将在法国国家话剧院演出。
马国川:在个人视频号开辟聊天节目“马上开谈”,宗旨是“常识、理性、趣味”,每周一期,与学界的师友一起聊各种话题。2023年和30多位师友在线上(部分线下)聊天,非常开心,受益良多。
杨平:最满意的就是出版了我的个人作品《高墙粉堂烛下见——中国山西古壁画探幽》,这部作品看起来反映的是山西古代乡村文化遗存,但实际上反映的是乡村凋敝、老龄化、活力振兴等问题,我原本认为是很小众的一本书,结果印刷了三次,超出了我的预期。年初和年尾我主编的耗时长达8年的《山西寺观艺术彩塑精华卷》(上中下)和《山西寺观艺术壁画精华卷》(上中下)六本书出版了,也算大功告成,很多内容为首次公布,很是让人欣喜。
7.有得有失,人生才真实、圆满。2023,您哪一项“失去”最是刻骨铭心?
陈力:2023年10月10日,抚养我长大的外祖母去世了,享年九十九岁。作为一个知识女性,她曾经在震旦大学法学院学习,也是有才华的歌唱家。我做不到简明扼要地概括她的一个世纪,但我感恩她给我的语言和信心。更神奇的是当我试图逾越失去至亲的悲恸时,却似乎拥有了双倍的力量。这份情感天高地厚。
马国川:大概是时间的流逝吧。有那么多好书没有时间阅读,有那么多美丽的地方没有时间去游览。
杨平:我似乎没有觉得我失去了什么,我这个人追求完美,似乎对“圆满”比较迟钝——一个人经常对自己做的事情挑刺,那么他基本上就与“圆满”绝缘,或者说其实就在“圆满”里。如果一定要说有所失去的话,就是我失去了2023年的时光。
8.年头岁尾,如果您有一番话一直想说给某个人却始终未曾说出口,它是什么?对谁?
陈力:我想对我的父母说,我如此爱你们,期盼你们晚年平安喜乐,远离病痛或焦虑;期盼你们得偿所愿;期盼你们看见世相得以匡正,正义得以伸张。希望我能继承你们的正直、善良、孝顺、忍耐与平和,更好地服务,达成天赋的使命。
9.“我们的目标,归根到底就是让老百姓过上更好的日子。”2024年,您个人在“过上更好的日子”方面,无论精神、身体还是物质,有哪三条优先的小目标、flag?
陈力:首先我想继续保持目前的创作状态,完成计划中的作品,对整个生存环境中事无巨细的变化作出融合了道德与审美的反应,并为此创生新的语言;其次,鉴于疾病是造物者最苦涩的祝福,我不敢希求无灾无病,但会努力维护健康,对生命保有适度的控制力;再次,我编剧导演的电影《邹容》已顺利立项,制片方和著名电影人吴思远先生签订了监制合同,希望来年拍摄成功。
马国川:物质无虞,身体无忧,精神无惧。
插图/袁国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