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范饲养员》
《提琴的故事》
《新线》
◎辛酉生
日前,《为时代持笔——韦启美百年诞辰纪念展》在中央美术学院美术馆举办。展览从油画、国画、素描、漫画等多个维度,回顾了韦启美(1923-2009)先生一生的艺术成就。韦启美是中央美术学院创校即在的教师——任教授、油画系教研室主任、油画系研究生班主任等职务。在中央美院工作的近半个世纪中,他创作了许多优秀作品,培养了众多著名艺术家。然而相对他的许多同事、学生,“韦启美”并不是一个广为人知的名字。
幽默色彩写实风格
韦启美中学时曾得油画家孙多慈指教。1942年入重庆中央大学艺术系,受教育于徐悲鸿、吕斯百等。1947年毕业后,应徐悲鸿邀请到北平国立艺专任教,1950年起执教于中央美术学院,直至退休。徐悲鸿在中央大学的老一代学生是中央美院早期重要班底,除了韦启美,还有李斛、宗其香、戴泽等。
韦启美最早在中央美院教授素描,而他本行是油画。在新中国成立初期,还很年轻的韦启美已经在美术界崭露头角。1949年创作的《儿子立了功》、1956年创作的《模范饲养员》参加了重要展览。韦启美坦言,在重庆中央大学就读之前,自己不知道什么是石膏像,也没见过油画,大学期间所学也很有限。1955年通过苏联艺术家马克西莫夫油画训练班才对油画有了较深认识。
《模范饲养员》就是他用马克西莫夫传授的方式创作的。在油画普遍创作正剧的时代,他为这幅作品注入了幽默成分。这或许与他在1950年代已经开始漫画创作有关。画面中一个下乡采访记者模样的人,在为一位模范饲养员摆拍一张照片。身体前倾的记者反复斟酌角度,老饲养员脸上带着局促的表情,显然还不适应这种场面。村民们笑着看热闹,配合出镜的小马驹神情雀跃。画家没有按照惯常思路将“模范饲养员”这一题材设计成深夜喂马、一群青年人围着他等待传授经验或者马群围聚在身边——事实上他有一张饲养员深夜喂马的国画。相反,通过记者摄影和农村生活的反差,作品成为一幅饶有趣味的风俗画。其中村民们欢笑中对老饲养员的认可,小马驹对老饲养员的依恋,又含蓄地点了模范这个主题。
这种幽默色彩还出现在《快乐的孩子》和《鲁迅在中山大学紧急校务会议上》。《快乐的孩子》是一群幼儿园小朋友在老师带领下游中山公园,小朋友兴奋新奇,童趣让观者忍俊不禁。后者表现的是1927年蒋介石发动“四一二”反革命政变后,中山大学毕磊等多名学生被捕,时任中山大学文学系主任的鲁迅组织召开特别校务会议,希望校方出面营救学生。
《鲁迅在中山大学紧急校务会议上》表现会议场景,鲁迅等支持营救学生的教师在画面上方,正面面对观者;反对营救学生的教师与鲁迅等对面而坐。对鲁迅的诘问,反对者们表现得惊惧、惶恐。这幅作品的讽刺幽默,是通过对反对者形象漫画化的刻画产生的。而现在看来,这幅作品不免趋于脸谱化。
韦启美早期创作的集大成者,应是绘于1977年的《青纱帐里游击队员逞英豪》。画作表现了游击队员英雄群像,十数位游击队员自画面左侧青纱帐中冲出,此时画面右侧远处已浓烟升腾。韦启美说,“我所掌握的油画技巧是五六十年代通用的写实风格,这点本领在1977年画《青纱帐》时得到尽情的发挥。至今我对前段走过的艺术道路的珍爱之情总是首先落在这幅画上。”诚如所言,这幅作品题材是经典题材,表现的也是经典的革命者群像。画面中的人物都具雕塑感,画面细节亦精致入微。与同时期同类型作品近似,虽然经典,却个人面貌不突出,果然是通用的写实风格——不过,很快作者将要表现出显著的个人特色。
主题之外 形式之美
如果说对新中国成立以来到改革开放前油画的评述多是“某幅作品”是经典作品,对此后作品则更多是“某人作品”。画家们都在努力跳出既有题材、模式和通用的写实风格,塑造自身特点。不断传入的各种西方绘画作品、理念,也在影响着画家的创作。
1970年代末到1980年代初,对伤痕的反思和寻根成为艺术创作的重要母题。这种背景下,韦启美却选择了全然不同的题材。“在对生活进行艺术观照中,我逐渐发现了一个新的世界,一个被电和齿轮运转的世界,一个用信息、导线和管道联系编织起来的世界,一个向停滞、匮乏和迷信进击的世界。这个世界是以其特有的线条、形体和色彩组成的。”
1979年韦启美绘制了《实验室》,一群身穿白大褂的科学家在摆放着体量巨大的科研仪器的场景中思考、讨论。冷逸的色调、不明用途的仪器、白色服饰和科学家们略显默然的表情,使画面具有科幻色彩。之后他绘制的《气象中心》,一个着白大褂佝偻的身影,在阴云密布的气象中心楼顶缓慢行走,似乎有一种超现实的、不真实之感。
韦启美曾说,“我对科技也比较感兴趣。我有中学数理化的基础,创作又必须与时代贴近,所以科技成了我关注的对象。北京建第一座立交桥时,我就去了,画了油画《立交桥》。《电话亭》画的也是北京建起的第一个电话亭。”本次展览中就有这幅《电话亭》,但他绝没有一点传递这是第一个电话亭的意向——如果要表达“第一个”的概念,总该有一群人围着这个新事物品头论足。他的表现方式与习惯的科技题材中对人的表现、对人作为的赞扬不同,背景和氛围占据了更重要的位置,主题和对价值观的传递变得没那么重要。
新中国早期油画作品大部分主题先行,改革开放以来,在主题之外对作品的形式美有了更多探索和追求。韦启美1980年代以后的许多作品可以抽离主题,单独以其形式美感而存在。韦启美最经常被展出的作品是《新线》,画中几个巨大线轴立在公路上。对这幅作品的解释通常是对现代化进程的赞扬。但是平心而论,有多少人能从这幅作品中感受到现实意义?这幅作品打动人之处在构图,在圆形线轴对块面的分割,大面积平涂色块构建的纯净、明丽。《大坝的构思》《地基》中站在巨大方形块面下的人,《夏日》中独自走在大厦和地下通道构成的几何空间中的女子,似乎都可以说是对某种建设成就的礼赞,但当我们不去看展牌说明、只是对着无字的画面时,打动人的是这幅作品的形式美。
简约诗意 回归个性
“‘简约、诗意’是我在创作中追求的艺术风格。我在油画创作中往往构建一个与生活和自然在情感上对应的有虚幻意味的世界。”1980年代以后,韦启美的作品追求简约,大块面的平涂,俭省画面中的元素。代表作《附中的走廊》,一个红衣女孩在美院附中走廊上跑步,拱形的走廊、跑步的女孩、门、门道、画面深处黑色身影,构成了复杂的结构关系。对拱廊的描绘是西方油画的经典题材,对复杂结构中透视关系的把握到了炫技程度。韦启美这幅画保留复杂透视关系,又因为是学校楼道,没有宫殿中复杂的零碎,切合了简约的追求。
诗意也是他所追求的。《早,小蜜蜂》中睡眼惺忪的小姑娘拿着牙刷望着聚在水龙头前的一群蜜蜂。晨曦中的一切都是那么温婉、静谧,像一首清新的小诗。诗意总与忧郁并存,韦启美许多作品都带着一点点淡淡忧郁。不难看出他从形式和情调上受到美国画家爱德华·霍珀影响,如冷色调的运用、纯色平涂和忧郁的气氛。《在108路电车的起点站》中,他以自己为模特,对坐的老者和女孩,冷寂色调中,女孩捧着的鱼缸提供了唯一一点红色。两个人似乎都有那么一点忧伤,而为什么会这样又无从谈起。《末班车》中相视的情侣是在为分别忧伤吗?《途中》男子为何踯躅?《讲座》中幻灯片阴影下的老师在想什么?2007年他极晚期的作品《提琴的故事》,几个人走上舷梯,走向并不存在的飞机。也许诗意的最终是幽玄的存在。
本次展览首次呈现了韦启美的国画创作。中国画家亲近水墨几乎是一种自然而然的选择,不论曾经从事的是油画、版画、雕塑,总会或多或少做一些国画尝试。韦启美的国画创作,早期如《老饲养员》,显然是中央美院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彩墨画风格,基于西画色彩、明暗,用国画手法加以表现,与李斛作品比较近似。晚期韦启美的国画少用色彩,多用水墨,追求现代趣味,如2003年的《骤雨》,甚至能看到与美院一些更年轻教师试验性水墨作品的相近之处。韦启美说他没有太多传统国画训练。他对云层等的描绘,背后仍旧是西画的光感和透视;以古诗词为题材的作品也少了一点点古意。这种现象不少画家作品中都有,学习传统又与传统间离。
韦启美还是漫画家,得过漫画大奖“金猴奖”。他说早岁曾受过《上海漫画》《时代漫画》的影响。相对于他油画作品的含蓄,他漫画中的讽刺是直接的、辛辣的。
为时代持笔,时代既有共性又有个性。韦启美和他同时代的油画家大都经历了早期苏式的写实主义、改革开放以来西方艺术的影响、自我风格的强化和对中国艺术传统的回溯。在这个过程中,每个人又呈现出不同面貌,给了时代属于自己的答卷。为时代持笔,既为共同经历的时代持笔,也为自己心中的时代持笔。
图片来源/中央美术学院美术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