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
有志于了解粟特文化的研究者们会发现,这个民族最后一次出现在正式文档报告中是在公元13世纪。一位圣方济各派教士记下了一队基督教商人在1253-1254年来到金帐汗国可汗王庭的故事。他们自称“索尔达伊人”,使用的是一种非希腊语的语言。在20世纪的今天,雅格诺布河山谷地带(今塔吉克斯坦西部)仍有大约13000人讲述一种直接起源于古代粟特语的方言。除此之外,粟特人与粟特文化已在漫漫历史长河中几近消失。或者也可以换一种说法,它们并未完全消失,只是戴起面纱,隐藏在了回鹘人、蒙古人,甚至满族人的文化体系当中。
粟特是一种文化,但它首先是一个地点。位于今天乌兹别克斯坦南部和塔吉克斯坦西部的粟特,至少从公元前6世纪就发展成了伊朗文明的一个重要中心。在公元8世纪之前,这个地区的文明达到最高峰,而后开始慢慢衰落。粟特文明沿着次泽拉夫善河和卡什卡河的山谷地带发展。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使这里的农业种植非常便利,同时配套有大规模灌溉基础设施。中国隋唐时期,有记载证明此地属于昭武九姓家族,其中康姓便是来自于撒马尔罕的人。
壁画环带的发现
作为粟特首府与核心地区,撒马尔罕极其幸运。一方面它位于丝绸之路的必经之路上,节点效益使这座城市迅速变得商贾云集、人稠物穰,让住在这里的人潜移默化当中有一种生活在世界中心的感觉(这在后面作者解读壁画时也多有提及)。另一方面也正因为它的地理位置夹杂在几大文明古国之间,加上本地历史源远流长,各国典籍文献多有提及此处风土人情、文化习俗。这些,在历史学家解读粟特民族历史时发挥了重要参考作用。
1965年当地政府进行的一项修路工程,意外揭开了如此惊人的一幕。在阿夫拉西阿卜老城(撒马尔罕城的东北郊)的中心位置,日后被考古学家称为“1号房址”的地方,人们发现了一个占地11平方米的方形房间。它附属于一栋私人住宅,在离地约有1.5米的地方,共有四面墙壁的壁画环带重见天日了。这是迄今为止发现的最富有意趣,也最赏心悦目的壁画。但它在被发现时的状态令人担忧,施工队的推土机使一些遗迹遭到破坏,画面本身也经受着氧化的困扰,这让许多画面细节变得难以确认。对它的发掘与保护显然迫在眉睫。
考虑到此地有如此丰富的人文历史,发现这样的壁画环带并不令人意外。依据行业习俗,此处遗迹被命名为大使厅。这不仅因为在观者进入大厅之后正对的主墙壁画描绘了来自不同国家身着各色传统服饰的使者对高高在上者(此处画面残缺)献上礼物的场面,更多在于这些场景除了表现撒马尔罕当地人文风俗的部分之外,房间内的每一面墙上,都用来展现7世纪中叶在世界上与粟特有联系的某个国家或地区的风土人情。站在房间正中,如同站在时空某个横截面的节点之上。此时此刻,与粟特有关的各国历史呼啸而至,在眼前好似鲜活的画面,美轮美奂。可以说,因为壁画环带的存在,给予观赏者一条进入时空的隐秘隧道:此时此刻,他拥有了眼前的一切。
依据现有的中文史书记载,在当时的何国(同样是昭武九姓国家)国王有一栋楼,供他私人使用。君主每日清早都会到此晨祷朝拜。根据“九姓胡”文化上的相似性可以进行推论,大使厅本身的作用也应如此。壁画环带的西壁和南壁构成了诺鲁孜节庆祝场景;北壁表现的是有关中国唐朝的内容;东壁的题材来自印度——但因为损毁严重,还需要比对确认。今日考古学家的研究会把四面墙壁作为一个叙事整体来解读,壁画设计者所表现的是在一年当中夏天的某个特定时间,与撒马尔罕有联系的不同域外民族同时庆祝的不同节日。在跨地域与跨文化的巨大鸿沟当中,寻找一种共时性。
壁画环带的解读
西壁上画的主要人物是谁?现在研究仍有争议。虽然可以推论出壁画的创作年代在公元650-676年,但所表现的故事或许更加久远。从还算完整的画面可以猜测出,这是一幅表现各国使者觐见国王的场景。同时考虑到这面墙壁正对门口,应该是整个环带中画家希望展示的最重要的主题。画面中有一些是突厥人,他们可能担任的是使团侍卫的角色。一群来自唐朝的显贵要员正托着礼物向场景的上方移动。头戴长羽冠的也许是来自朝鲜半岛的使者。使节团队面前配有翻译,画面的右下方展示有兵器架和类似乐器一类的东西。
该怎样解读这样一幅占有如此重要位置的画面?根据同时代或者同类型遗存下来的资料,考古学家参考了来自中国的粟特人墓葬壁画和伊斯兰风格的手抄本插图,同时考虑到壁画形成的年代,一个比较合理的解释是:它所描绘的是从唐朝远道而来的使团专程至此为本地国王举行正式册立仪式。一进大门便会看到如此情景,既可以表现为对唐朝君主的无上尊重,也暗示着本地国王政权合法化——无论谁处在一个风云变幻的历史时期,每一个本地弱小国王都希望与自己的宗主国君扯上关系。
南壁上的所有人都朝同一个方向前行,队尾出现驮东西的大象和三位骑马的贵妇人,队伍当中还有四只白鸟和一匹骏马。由此猜测这可能表现为国王每年6月到祠堂祭祀祖先的情形。有证据显示,在公元6世纪粟特人曾借鉴并改造了印度文化中的神灵来代替他们自己的神。壁画中有着两个戴着“帕达姆”面罩的祭司,可以推断马是用来敬献给“密特拉”神,鸟是用来敬献给“祖尔万”神。这里还有一个细节耐人寻味,那匹被装饰一新的骏马在画面描绘的情景里或许有着双重含义。从祭祀的角度来说,它是将要被献祭的贡品。从诺鲁孜节庆典的角度说,这是一座沟通阴阳两界的桥梁。马不仅是生者的坐骑,也为逝者进入来世提供了一个生动形象的比喻。
北壁的构思是献给中国的,更确切地说是献给中国皇帝的。北壁描绘的场面代表了那时粟特人对中华文化的理解与认同,但画中某些人物姿势仍保有中亚民族的痕迹。图中尺寸较大者很有可能是帝后:男性主角在骑马狩猎;女性主角站在船上,周围被侍女包围,仿佛往水里扔些什么。这面壁画被分成两部分,画师似乎努力想在一个场景中同时表现中国人在进行两个同样重要的活动。右侧构图紧张激烈,皇帝本人正在策马打猎,威武勇猛的形象呼之欲出。左侧则悠闲安静,身份尊贵的贵妇人在下人簇拥中欣赏着水中美景,斯文优雅。
据考古学家猜测,狩猎者很有可能是唐太宗李世民。太宗在位时喜好打猎,擅长亲自下场弯弓搭箭而不是坐在车里观看。在中国古代,狩猎不单单为杀死动物取乐,更包含着军事训练的意图。或许图中的信息就是来自一位当时参与皇家狩猎的粟特骑士,珍贵的画面定格在他脑中,跃然于墙上。船上的贵妇极有可能是武则天。作为中国唯一一位正统女皇,她的存在想必给当时的中亚地区带来很大影响,以至于这不是个可以被忽略的形象。水中行船的画面使人联想到端午节,人们把食物丢入水中,以纪念伟大的民族诗人。
东壁是四面墙中损毁最为严重的。因为入口的分隔,这面墙壁的构图被分割成了左右两块,这让考古学家的解读更加倾向于推理。现在可以认定的是,这图的题材大致来源于印度。画面中有二人以师徒姿势相对而坐,旁边圆形球体似乎是浑天仪,表达着传授古代占星术的知识。画面的另外一侧根据鬃毛的形状推论出可能有一匹马,这使人联想到古代印度在每年夏季举行的“马祭”活动。如果“马祭”的推论可以成立,那么整个画面有可能呈现的就是活跃在公元7世纪北印度的君主戒日王的故事。右侧底部还有三个赤裸的弓箭手,剩余画面已残破不堪,更多的猜测还有待时日。
与7世纪的撒马尔罕结缘
对一幅留存下来的壁画进行研究还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哪怕如今已有很多科学仪器可以加以利用。面对千年沧桑,考古学家更多时候还是会在浩如烟海的历史资料中寻找答案。如果想要恢复一幅粟特艺术壁画,准确了解其中蕴含的细节元素,手段包括但不限于:1.通过构图直接猜测。2.参考中国相关文献与墓葬体系。3.参考萨珊、伊朗或伊斯兰文化、印度文化的体系。4.利用画中人物的服饰纹样、纺织品和身边动植物。只有这样,才能得出一个相对准确的答案。
但更多时候研究者还是会无能为力。壁画内容不一定与文献记载相符,画面会充斥着艺术家离奇的想象,因为世界总处于动荡之中,画师依据的题材很多并非一手资料。比如北壁的狩猎图,它也许出自某个受邀参加的粟特人,回国后把自己所想变成了创作底本。东壁的残破使整个故事接近于消失,风化会在某一天抹去所有画面,人们无法只凭借现有资料推论出令人信服的解释。
可是我们仍能从现有的壁画中解读出粟特与其他各国历史的深度融合,精神的高度共时,文化体系深层次的相似与互补。南壁显示的神灵参考了印度文明,马所连接的阴阳空间是华夏风格的表达。西壁的绘画风格有着伊斯兰的痕迹。北壁有关唐朝君主,但动作是中亚姿态,整个绘画体系依然是粟特格调。东壁上的占星术,更代表了那个时代中国、波斯与印度发达的天文学。
或许历史上的某位粟特君主会在每日清晨踏进这所小楼,当他进入这个房间,便会跨进历史长河,与他所能理解的世界相遇。因为这幅壁画环带,自诩为世界公民的作者有幸与四海为家的粟特人邂逅。也因为这本书,我们终将与7世纪的撒马尔罕结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