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也退
“怪伐?人住在宾馆里居然会被蛇咬伤,怪伐?”
隔壁桌上的一个女食客划拉了两下手机,撇着嘴冒出来这么一句,然后抄起筷子伸向热腾腾的火锅里。她跟三个男人吃饭,男人根本没听她在说什么。她又说了一遍:“宾馆里会出来蛇的,这种事都有。”一个男人才瞥了一眼:“什么事?”“你没看到吗?有人住宾馆被蛇咬伤。”于是男人才拧着脖子到女人那里看看,然后又缩回到自己那里,一言未发。另三双筷子先后朝汤水里戳下去。
“都市小报”的消亡
都知道传统媒体衰落,但传统媒体里彻底消灭了的,得说是“都市小报”之类,特别是以八卦、娱乐、“社会花边”为主打产品的那些。它们刊载的消息,只以被看见、被传播为目的,无人在乎其真假。消息本身也不会强调自己为真,刊载它们的报纸往往不惜靡费油墨,把页面弄得大红大蓝,爆炸符、惊叹号乱飞。我回想当年的读报人,他们拿着这样的消息后是怎么做的?是把报纸传阅给旁人,旁人一般都会认真且好奇地看。因为“传阅”这一动作表明了基本的重视,读到消息的人认为它值得传阅、报纸本身也有分量。
现在,这类报纸起码在我生活的地方是消亡了。明星的出轨,富豪的入狱,还有各种以离奇、滑稽、荒诞为卖点的小道新闻,人们都从手机里看到,也用手机来传播。身边有个人,你想跟他说说你所了解到的事情,对方即便并未听说,多半也会露出一副“不出我所料”的样子。因为很简单:他马上可以掏自己的手机来看,而不必从你那里获得一份报纸。
“后真相”时代的到来
李·麦金太尔的《后真相》讲到一个历史转折点:特朗普上台。在序言里,他说2017年1月20日,特朗普宣誓就任总统后说出了“一连串新的假话”,如他赢得了自里根总统以来最大的选举胜利,就职典礼出席人数系美国史上最多,等等。谎话能够连串地说,而且此人还贵为总统,这简直不可理喻。但情况就这么发生了,即便他立刻被揭露为说了谎话,起码是夸大其词、吹了牛,特朗普似乎也毫发无伤。跟昔日尼克松一跟头栽在“水门事件”上相比,时代真的变了。特朗普的扯谎行为反映出了一种狂妄,他并非刻意扭曲实情,蔽人耳目,而是根本不把实情放在眼里,根本就蔑视所谓的“公道自在人心”。他从而也建立一个不在乎实情真相的政治人设,吸引那些注定要被他吸引来的人。
这么一个人当了第一大国的舵手,也就算坐实了“后真相”时代的到来。任何揭露他的谎言的人,他一概以阴谋论处之,将对方打成敌对党派的党徒,根本无需为自己的谎言找证据。久而久之,阴谋论横行,那些原本属于公信力担当的学术机构、调研机构、个体专家等等,发表的研究结果和观点会在不同场合遭到轻蔑。人们但看他们的话语符合哪一方的利益,而无意讨论他们说的内容在多大程度上是真确的。
被“后真相”牺牲掉的
被“后真相”牺牲掉的是民主制,同时也是“真相”一词的分量。任何涉及公共事务的讨论都建立在有真相且真相必受尊重的基础上,真相可以暂时不明,但不可以否认它的存在。而阴谋论则把真相瓦解了,根本否认有“真相”这回事,而预设所有人都可以为了自己和本党的利益信口开河。
手机、互联网的无所不在和社交媒体的流行,当然是“后真相”时代最重要的基础。对自己不喜欢的事实、立场、观点、声音,社媒制造的“孤岛”可以帮你远离;而你喜欢的东西,大数据会不断告诉你,还有多少人也跟你一样喜欢。你就如同吸入自己呵出的气体一样不断接受“正向反馈”。“兼听则明,偏信则暗”这句话彻底丢了市场:信奉“兼听”的人势必会变成一个cynic——厌世者,站定一方的立场,似乎是在唾手可得的信息面前最明智的选择。
然而我最留意的,是麦金太尔在书中讲到的一件个人经历。他说,自己约七岁时,同妈妈一起去本地的超市。在收银台前,他看到一些耸人听闻的报纸标题。他就指着这些标题给妈妈看,妈妈说:“哦别看那个,那是垃圾,《国家询问者》(National Enquirer)满纸谎言。”之后,儿子和妈妈展开了一场认真的讨论:“讨论她如何在不读内容的情况下就知道这不是真的,以及一家报纸在刊登一些明知为假的内容时,又如何能逃脱惩罚。”
我发现这件事极有意思。的确,各国都有一些臭名昭著的新闻类报纸,一向就不以讲真话、说真事为追求,而是标榜与之相反的态度。不待特朗普上台带节奏,也不待“头条”化、“热搜”化的新闻攻占公共空间,这些报纸早就拥有自己的读者群。他们知道那上面的消息不真,却天天盼着读,期待更新。人并不是只需要真实和真相的。对特朗普有一句嘲讽:“关于他的新闻都该发上娱乐新闻”,听起来十分酸涩:特朗普就如同一个自杀式恐怖分子,把一贯披着体面外衣的新闻媒体行业炸回原形。
假新闻和新闻的历史一样久远
在说完那番超市讨论后,麦金太尔的下一节就写假新闻。他给出了本书中最重要的论断之一:假新闻和新闻的历史一样久远,几乎是同步发生。正因为有了假新闻,“真相”的概念才得以立足。人们会争辩真假,会培养对各种消息去伪存真的本领。但是,正如《国家询问者》之类报纸的存在所证明的,许多人既非“真”的信徒也非“假”的拥趸,他们只是不在乎真假。
“白纸黑字”的载体实际上加重了新闻在读者心目中的分量,即便报纸往往是用来垫、用来擦、用来丢弃的。读到这里,我再次沉浸到火锅店里那一幕之中:拿着手机的人都有一种不在乎的气质。一个手机的价格远高于一份报,这个载体贬低每一条由它显示的新闻,不是吗?对于那女人而言,“住酒店被蛇咬”根本就不是一件事,而是一堆汉字经过组合,文从字顺,并能传达出吸引人注意的讯息。她对它的反应“怪伐?”不是质疑其真假,而是表达一种不在乎。
也许特朗普执政的“插曲”,只是在新闻彻底沦为“谈资”的过程中推了一把而已。沦为谈资,也是向谈资的回归。按麦金太尔所说,真假新闻自始就并存互见,是需要制造一个神话,才能让人相信新闻的天职是主张真相、捍卫真相。
真相需要捍卫
“真相需要捍卫。对抗后真相,第一步就是了解它。”《后真相》一书,封面上这两句话后还应该加第三句:“了解它也就等于对抗它了。”正如那个热词“卷”字所提示的,这个年代最大的特点,就是各种东西都在追求把一切人都“卷”进去,让人把捆绑自己的囚衣适应为皮肤,把受约束的活动范围适应为家园,把强加的认知当成自己的想法。和每一本严肃探讨网络化、数字化、智能化生活的弊病的作品一样,麦金太尔也三令五申地告诉读者:是那些收集和生产数据的互联网技术巨头需要我们,而不是我们需要它们。
然而我们却不能自已地使用它们提供的服务,并不断上传偏好和意见,然后很快就在数据的洪流里变成一个信息收发的机械节点。真相被无视,是因为新闻本身无关紧要。它们来自一个个随意开关的页面,被一个个心不在焉的“信息节点”潦草地处理。厌世和冷漠症十分普遍,也不可能不普遍。因为既然任何信息都有待于你随手转发,那么你自然不会去在乎哪个更有意义、更“真”、更值得严肃对待。
野心人物未必会刻意去隐瞒和虚构真相,但可以利用公众的冷漠倦怠。他们使用的话语逢迎那种厌世的心态,经常表露出对气候变化之类当代议题的唾弃。而被卷入其中的人很难反思这一切哪里不对,或许还觉得持这种心态正是成熟人的做法,是参与政治的方式。
“后真相”与政治冷漠症、民主制的危机是完全一体的事实。麦金太尔说,虽然抗击它的办法“不多”,但最重要的是要持有“真相的观念”,不能忘记它。一个人只要拒绝生活在一个忽视真相的社会里,他就是清醒的抗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