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筑师马岩松和他的鱼缸装置
展览核心位置的对话大圆桌
FINEX移民美术馆效果图
展览中的深圳湾文化广场模型
展览第一章“对话”中的深圳腾讯总部“漂浮的云楼” 模型
深圳超核绿芯效果图
展览中的衢州体育公园模型
一个普通的星期四,深圳市当代艺术与城市规划馆开阔的空间里,观众逐渐增多。简单明了的穿行动线,克制的展陈手段,在场的每一座建筑作品展示清晰可辨。
人们在其中漫步、观察、停驻,从而成为展览的一部分:观者与建筑一起,在特定的时空中流动。
这是“马岩松:流动的大地”展览现场。自2023年9月29日至12月17日,这里展出马岩松领衔的MAD建筑事务所20年来遍布全球的52个项目。购票而来的观众们可细细观摩79个模型以及近千件手稿、调研报告、图纸演变、建造样板、视觉记录等相关作品,从而多角度理解MAD建筑事务所的自我表达——“MAD作品就像一部狂想曲。MAD本身就是疯狂的意思,表达叛逆,也意味着对单一章法、正确目标、枯燥形式和单调语言的反对,我们更感兴趣的是用丰富、充沛、纯粹的情感去回应多姿多彩的真实世界。”
四个流动的章节再现“马氏建筑”特立独行的背后
观者在“对话”“进程”“感觉即真实”“狂想”四个流动的展览章节中,充分获取每座建筑为每座城的人们带来的改变和影响。
作为年少成名并时常引起关注的建筑师,马岩松从来没停止探索。让他一战成名的梦露大厦;天外来客般的卢卡斯叙事艺术博物馆;再现欧美迁移记忆的FENIX移民美术馆;大地景观般消隐的衢州体育公园;在檐与帆之间远近切换的义乌大剧院;似竹叶飘落的安吉“两山”未来科技城;如方舟般解救工业遗迹的上海张江水泥厂万米仓改造。当然,还有眼下备受争议的深圳湾文化广场,那片昭示“远古未来”的巨石阵。
大众常常被“马氏建筑”的形态吸引,却不太清楚其特立独行背后的缘由,而这次展览正是一次最完整的表达——为了将公共空间让位于大众生活,马岩松用大地景观式的设计探索,将人与自然的和谐构筑在人工建筑中,为共生共荣找到一种策略,勾起人们心中citywalk上房揭瓦的快感。
因此在中国当代建筑思潮日趋活跃的今天,理解马岩松与MAD所表达出的与众不同,必须超越狭隘的建筑学评价范畴,从而真正读懂“马氏个性”——始终用孩童天真接纳世间万物,以超乎常人的感知力和想象力,回应现实摩擦中的千头万绪。
一个写满理想、彷徨和疑问的圆桌
无论是多年前小小的“鱼缸”装置,还是如今全球范围诸多标志性的、大体量的公共建筑,展览中每一件都有各自的诞生故事,并展现了它们之间相互关联的思维线索。
现场超大圆桌中央,一只海鸟停下歇脚。马岩松说:“它就是我。想要自由的飞,想要说话,但有时不得不沉默。同时它也是和我一样的人,我在寻找他们,和他们畅快的聊天。”
桌面上写满了字,有提问,有回答,有吐槽,有与城市、建筑、生活无关或相关的任何话题。
“什么样的城市让你觉得幸福?”“建筑的公众性该如何去理解并呈现?”“未来的生活会是什么景象?”“在构建更美好的城市中,建筑是否发挥了积极的作用?”……“被规范的审美一点都不美。”“一切人工建造都是对自然的破坏。”“想知道怎么形成自己的建筑观。”……
圆桌上层层叠叠的文字,留下了人们或确定或迷茫的思考,它是马岩松设定的思维入口。当人们了解到他与MAD在创作中思考的无数问题,并接纳相互提问式的交流时,会迫不及待自我表达。这正是马岩松对这次展览的期待——建立对话与相互启发的平台。
在争议的所在地开启“对话”模式
为什么在深圳?这是很多人问马岩松的问题,他的回答是:凑巧、刚好。
然而了解一下MAD建筑事务所在大湾区一带的密集动作就明白,在深圳这座开放包容的城市展现自己的阶段性成果,是马岩松和MAD最好的选择。
就在展览开幕前,深圳超核绿芯动工建造,这是MAD为经过深圳北站的人们送上的见面礼,数字探索馆化身一颗“超核星”,降临在市民公园之上,引导人们开始一场星际对话。开幕后不久的10月23日,MAD建筑事务所公布了深圳最新项目的全面解读:“漂浮”的腾讯总部,观众在展览中可以“上帝视角”注视这片“云楼”的升腾。紧接着,在11月7日我们现场观展后的一周,水波荡漾般的南海艺术中心方案对外发布。这是MAD扩展至大湾区的又一力作。
让展览的“对话”感更强烈的是选址。“马岩松:流动的大地”展览所在的深圳市当代艺术与城市规划馆,是多年前蓝天组+深圳华森的解构主义作品。这就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在探索当代设计这件事儿上,深圳一直先锋又果断。
GMP的顺丰总部大厦投入使用,MVRDV的深圳妇女儿童大厦改造多彩揭幕,扎哈·哈迪德赢取OPPO深圳总部,奥雷·舍人在中兴通讯总部项目夺冠……往前历数的话,有已落成的直向建筑董功作品坪山美术馆,OPEN建筑事务所作品清华大学海洋中心;都市实践作品华·美术馆,存在建筑朱锫作品OCT创意展示中心……不知不觉间,国内国外顶流建筑师们,已经在那里形成创领之势。
如火如荼的创变氛围中,要说掀起跨圈热议和争论的,当属深圳湾文化广场(创意设计馆及科学生活馆)。就是那片被很多人戏称为“苹果耳机”的建筑群——马岩松及MAD建筑事务所在本次展览中放在重要位置的作品,那一大片“远古未来”超现实场域。
马岩松说,他很兴奋,因为刚好“流动的大地”出现在争论的发生地。以展览形式进入大约三个月的“作品汇报”时段,这让他与MAD无限接近人们真实的声音,聆听他们对城市与建筑的自由表达。
“我一直在期待真正的对话,指责没有意义,而对话让彼此成长。”
善意赋予“叛逆”创想更积极的意义
作为不同地域之中多种类别公共空间的创造者,马岩松并未仅仅用建筑师的专业限定自己,而是早早活跃在不同分支的设计领域。
他很少在分享设计理念时去谈论大众听不懂的话题,也习惯了用“他人”的视角来看待一切设计所要面对的复杂问题。
外人眼中另类与叛逆背后,是他渴望打破现代主义建筑陈旧思维的冲动和勇敢,也是对周遭世界细细观察后所迸发的独特解决方案。
他十分看中人们的感受和期待,因而他希望创造令人获得自由、松弛并有尊严去使用的建筑——公众性空间中所包含的人文关怀,由此诞生。
2019年MAD十个作品被蓬皮杜艺术中心收藏并展出的时候,马岩松实现了“中国建筑师站在世界舞台”的梦想,那个时候他在说山水、说自然、说东方,在挑战大城市方盒子的千篇一律。
四年后的今天,在深圳的这场更大规模的展览中,他更多在谈共情、对话和自由、包容。马岩松说:“我找到了新的设计方向。”
比如衢州体育场,建筑群消隐于大地,一方面是对在地景观的尊重,更重要的是为了让人们随心所欲漫步其间。
“更高更快更强并非体育建筑的唯一气质,体育精神也不都是残酷的竞争,可以很快乐很放松。”用建筑“对抗”人们对某种事物的惯性理解,从而找到真正意义的创新。
同样对城市公共建筑常规形态具有颠覆性意义的建筑,是已经落成的嘉兴火车站。马岩松于不同城市间密集穿梭中,常常与普通人的真切体会共情。大量交通枢纽难以抵达的痛感,人们在偌大空间中迷失自我的混乱感,以及行色匆匆中无处停靠的凄凉感,
“大尺度公共空间的无情令人崩溃。我看到人们在一些建筑中的无助和迷茫,我想改变现状。”
于是到嘉兴,人们往来穿梭的是一个森林中的火车站,随处有景随心停靠,一切复杂的交通功能被多重智慧安排梳理,留给大地的是老房子与新建筑的安然并处,是行者和市民放慢脚步的从容自得。
从聚焦一个建筑的形态与功能,到以建筑为场景工具,带给更多人日常生活的松弛与尊严。马岩松与MAD用善意挑战了现代巨型方盒子建筑的骄傲与冷漠,并用一个个建筑案例证明着,常人眼中的“叛逆”,终将转化成推动进步的实力。
从天马行空的自我表达到“为他人设计”
马岩松,天马行空的马。岩,是本真而坚定,松,是孤独而无畏。
马岩松曾说如果不做建筑师,他想当导演。因为他在寻找一种办法,建立沟通,改变世界。如今看来,他始终如一的顺应着名字中所蕴含的生命形态和精神意向。
30岁成名即以中国建筑师身份站在国际建筑舞台,20年来推进52个作品在全球实施,接受关注、质疑甚至孤立、批判,但仍旧向着认定的方向奔跑,如此高强度的建筑人生,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马岩松的回答比以往更加轻松:“特别刺激,但很有趣。我相信自己足够强大,所以无所畏惧。”
这就是很多人喜欢马岩松及其作品的理由,自信而骁勇。
他不想重复过去,更不想重复自己,他深深相信骨子里“北京胡同男孩”的烙印会在他的作品里自然流露,所以他根本不纠结于东方或是西方,更不在乎打破边界。
那些从形态上看似指向未来的建筑,源于他在不同地域与文化之间的行走与观察,进而得出的建筑逻辑。它们常常超出一般人对建筑的想象力,但正是这原初的灵光一现,加上后续过程对诸多现实问题的化解、对功能流线的统筹以及对建造技艺的突破,构成了令人惊叹的建筑成果。
在经年累月从方案到落地实施的推进中,需要坚持、妥协与明确的底线思维,当然更多的,是勇气。
即便再频繁的接受采访并讲述交流,马岩松依然能够察觉,很多人并不了解那些成果究竟是怎么来的。
于是我们看到,“流动的大地”为所有的好奇、关注与猜测,呈现了足够坦诚的“MAD式沟通”。墙面上滚动的文字,是近百位MAD建筑事务所同仁对观者的发问,人们从中会收到一些提示,关乎城市、建筑、日常、社区、人文、自然以及未来与梦想。
这些问题,事实上提醒着观众,在回溯与评价全场建筑的时候,是否能够主动展开一定程度的思考,而非仅仅被表象迷惑。
开展没几天,展厅中央的大圆桌上,已经写满感想与态度——当人们足够相互了解、对话,才可能是基于自由与平等,超越时空与边界。
观展中,我们跟很多人一样,先被大大的模型吸引,然后经历了好奇、不解、意会、兴奋的情绪流动,然后,就特别想再去阅读一下马岩松撰写的展览序言:
“建筑和城市——建筑和城市不是抽象的科学技术,而是生活发生的真实场景,建筑是关于感受、氛围和时间的。
“建筑是活的,带有生命的特征,也因此而充满能量:流动、动态且不确定。建筑作为人造物,在工具与艺术层面都是人内心的一种外化和延伸,反映了我们对外部世界、历史和未来的态度。主观而各异的外化过程产生了多样的声音,诠释着和谐共鸣的最佳样貌。”
山水,自然,充沛的情绪,漂浮,消隐,自由也自在,那些建筑于无声中共情当下,给未来启发。如果说2019年MAD建筑事务所十作品被巴黎蓬皮杜艺术中心收藏,是标志着中国建筑师在国际建筑界站稳一席之地,那么此次马岩松与MAD以全面详实的个展落地深圳,则昭示了他们腾挪于地域、文化与时间之上,用建筑改变世界的决心。
文/本报记者 赵晓笠
资料及图片/MAD建筑事务所
摄影/TAL+白羽 有方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