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梦刀
新现场最近热映的英国国家剧院版话剧影像《好人赫德》，写的是“大时代的小人物”，写的是“平庸之恶”。正如“平庸之恶”并非望文生义的“平凡人身不由己的过错”一样，这里的“小人物”，重点也不在其“小”，而在“个人”。
好像是被裹挟
又好像是自己选的
这部戏从工作、家庭和友谊三个侧面，交织描述了主角——德国知识分子赫德在二战中的生活。
工作——他因为关于安乐死的文章被希特勒赏识，申请加入纳粹党，最终成为党卫军。他的工作是种族灭绝行动的“人道主义顾问”，例如把毒气房做成淋浴间的样子，并且要保证一定的高度和宽度，以减少被杀者的恐惧。
家庭——他离开了失明且患有老年痴呆症的母亲、疑似脑部损伤导致轻微生活障碍的妻子，以及三个孩子；新娶了年轻漂亮的学生，住进了宽敞高档的别墅。
友谊——他数次拒绝唯一密友、一位犹太医生开离境通行证、买出国车票等求助，后来对和这位朋友见面都感到恐惧，但借用了朋友的木屋和新妻度假。
这么罗列出来，估计大家不太会觉得他是一个“好人”。但是戏剧的呈现并非如此简单粗暴：赫德并不认同纳粹思想，只是因为岳父推荐才加入纳粹党，而且是“为了妻子生活得更好”；他对情人说“我很爱妻子和孩子”，离家当天还给妻子写方便、好操作的牛肉食谱，因为知道妻子不擅长烹饪；他也很爱新妻，唯一一次对犹太朋友的感受表达认同，是说无法想象自己的妻子被偷走；他一次次说“希特勒的主张坚持不了多久，德国即使从经济上都不可能脱离犹太人”。
这么看下来，观众又会觉得他好像也没做什么坏事，不过是“随遇而安”。大家不都是这样吗？他没亲手杀人，还一直觉得种族灭绝不对。那也许似乎可能，他真的也还算是个好人呢。
但真的是好人吗？
这部戏的舞台是两面灰棕色高墙构成的角落，为什么一部“家常戏”会用这样压抑绝望的背景？
“水晶之夜”那天，赫德出门之前，新妻貌似不经意地问他：“左轮手枪上膛了吧？”一个提供人道服务的文职人员、前教授，为什么需要手枪上膛？
最后一幕，在奥斯维辛，赫德看着指挥官Hoss。他想，“可怜的人，他有点不对劲，可能是精神上出了问题，也可能是压力太大……但他确实尽最大努力，作出了笑容。”这时候我们回头看赫德本人，也不再是开篇那个西装眼镜、文质彬彬、略有畏缩的知识分子，而和Hoss一样，全身军装、面目阴鸷，对Hoss的所有形容词，完全可以用在他自己身上。
这就是我认为这部戏最高明的地方，作者用特别“正常生活”的叙述，展示了人类的邪恶。而这个“小人物”的罪恶，并非直接的种族沙文主义，也不是底层士兵Bok的想法：“我们赶走犹太人，每个人就都有工作、有假期”——这两种观点都错得清晰鲜明，而赫德的罪恶，若有若无，轻盈缥缈。
开篇的赫德和剧终的赫德，价值观似乎并无改变，他好像只是被裹挟着，参与了一场巨大的邪恶。但是，每个行为——加入纳粹党，加入党卫军，去奥斯维辛直接参与灭绝——又都是他自己选的，没有人拿着枪逼他。
没有“颠倒是非”
只是“混淆是非”
所以，赫德到底在被什么“裹挟”？
这时候需要拿出阿伦特的定义：平庸之恶，是不思考。赫德作为一个知识分子，从未思考过对一个民族、数百万的人类进行这样大规模的虐待与杀害，是多么严重的罪恶。正如他对妻子与母亲并非毫无情感，但也没有直面生活艰难和爱情不再的现实。当然，两者错误程度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当不思考的时候，自私庸碌的本能就占了上风。赫德自称不同意纳粹主张，但不拒绝加入纳粹；他看到一份书单说都是好书，但当明白那是禁书名单时，第一反应是“大学教育基本缺陷就是过于依赖书本”；水晶之夜惨绝人寰，他说“年轻的政党难免有缺点，犹太人不早点逃跑真是缺乏理智”；最后面对讲述遭遇的朋友，他说“世界就是这样的，不像犹太道德家的理想”。他用这些似是而非的说辞，给自己参与的邪恶行为找到了借口。
赫德从被动的不思考，到把“不思考”内化为本能。他倒也没有“颠倒是非”，而只是“混淆是非”，为此不惜把整个世界拉下水。 他因为没有认识、拒绝认识罪恶，自欺欺人自居好人。而很多和他一样不思考的人，觉得他“好像也没多坏”，这其中甚至包括一部分犹太人/受害者。
虽然一直看似心安理得，但赫德的脑子里总是有各种乐队在演奏，情歌或者交响乐，让他无法安心。结尾，赫德以为自己脑子里响起了舒伯特。背景墙拉起，原来真的有一个奥斯维辛集中营的犹太人乐队在演奏——乐手无论男女都剃光头，面目枯槁，身着囚服，破衣烂衫。
“没有认识到罪恶”本身也是巨大的罪恶。它所导致的后果是人类难以自省，难以改正，永远轮回在绝望的悲剧中。
讽刺轻喜剧的味道？
别被表层“迷惑”
这部戏的叙述方式也非常“轻盈”，常常会有一点讽刺轻喜剧的味道，观众非常容易被表层呈现迷惑。所以，预先掌握一点背景知识会极大提升欣赏效果。
如果可能，建议阅读《艾希曼在耶路撒冷》。该书描述战后对负责实施屠杀犹太人的所谓“终极解决方案”的纳粹军官艾希曼的审判过程。据说艾希曼在被捕时第一句话问的是妻儿的平安——就，也很像个人。
或者，可以观看话剧《利奥波德城》。这部戏让我们从犹太人的角度去感知纳粹的恶行。虽然其中对“水晶之夜”也是侧写，但仍然有助于我们知道《好人赫德》中那段黑屏里的惨叫和破碎声响，到底意味着什么。
主题之外，纯就艺术技巧而言，简洁压抑的舞美风格，突然从墙壁中出现的大量书籍、焚化炉，赫德与其他角色在上下半场截然不同的位置，都是非常具有象征意味的细节。
大卫·田纳特将主角赫德演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加上演员本人的魅力，让这个“好人”更加具有欺骗性。而仅有的另外两位演员饰演了所有其他角色：母亲、妻子、新欢、犹太友人、纳粹高级官员、集中营医院的负责人、纳粹军官和太太……女演员非常夺目，资料显示她是1967年生人，但在扮演赫德的年轻女大学生情人时，明朗娇媚，自然清新；扮演妻子和母亲时好几场戏说一句台词切换一次人物，但每句都鲜明生动。艾略特·利维饰演的犹太友人贯穿全剧，他的精神变化清晰合理，最后的崩溃痛苦深沉克制。因为演员少而人物多，转场极为紧密又极为丝滑，对观众是挑战也是享受。
供图/新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