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5-16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北京青年报

《拾荒者统治》:无限荒谬 无比震撼 无尽苍凉-北京青年报

日期:11-03
字号:
版面:第B06版:青剧场       上一篇    下一篇

    ◎唐山

    “不同于《阿凡达》,在这颗星球上没有高等智慧生命。我们看到的不是掠夺与拯救,而是最原始的对自然的好奇以及杀戮。详尽的外星环境和物种设计让我恨不得一帧一帧地截图下来仔细探索。”科幻动画片《拾荒者统治》刚播出6集,豆瓣上已好评如潮,达惊人的9.4分。在短评中,一位网友写下了前面那句话。

    确实,《拾荒者统治》太震撼了。

    震撼之余,又引人思索:它的震撼力来自哪里,是剧情,是人物设置,是画面,还是定义模糊的“想象力”?

    我以为,《拾荒者统治》真正让人震撼的,在于它是一部不以人类为中心的连续剧;它表现的是过程,而非结果。异世界缓缓打开,饱含杀戮、狰狞与恐怖。剧中的角色们无望地挣扎、摸索,他们不再是世界的主人,而是受造物——一次次惊心动魄的跋涉,将他们塑造成完全不同的人,从无限纷繁的可能性中,观众突然发现了自己。

    我是谁?生命的意义是什么?人真有所谓的本质吗?……在《拾荒者统治》的世界中,一切追问都毫无意义。看似简单的“跑”与“追”,竟蕴含了无尽的无奈与苍凉。而这,恰好就是生活的底色。

    三个“奥德赛”拼成一部剧

    《拾荒者统治》的故事不复杂:“德墨忒尔号”星际飞船发生故障,四名船员和一台机器人乘救生舱,分别逃到陌生星球上。四人降落在彼此隔绝的三个地方,独立展开着自己的“奥德赛之旅”——他们要去找“德墨忒尔号”(已在陌生星球上成功着陆),那里有同伴(已进入休眠状态),而且是重返地球的唯一可能。

    船长山姆和女农艺师乌苏拉一组,堪称是对传统星际探险片中,“英雄男领导+万能女助手”这一经典组合的反讽。山姆貌似很果断,总是一脸坚毅,其实是刚愎自用。他所经历的岁月并没沉淀成经验,反而成了负累。他听不进任何意见,对外部世界又乏敏感,抱怨之外,他的全部努力似乎都用在给自己找归宿上——说刻薄点,就是在找死。

    阿兹和机器人瓦力这一组,走催泪路线。二人本想原地等救援,在陌生星球上辟出一大片菜园。可劳动成果被毁,加上得知“德墨忒尔号”着陆,他们也踏上旅程。让阿兹惊讶的是,机器人瓦力越来越怪。原来,陌生星球上的黏菌进入了它的线路,使它像人类一样,有了感知能力,甚至有了自我意识……阿兹试图将瓦力视为一个人,成为它的朋友,可它却瞬间被怪物撕成碎片。

    工程师凯曼则是苦戏。他好不容易才在飞船上找到工作,说服妻子辞去原职,搭上同一艘飞船,二人成了同事。可飞船上的孤独生活,加上凯曼的漫不经心与敷衍,让妻子无法忍受。为挽回局面,证明自己是重要人物,凯曼不顾船长山姆的命令,私自修改了飞船的设定,引发灾难。当他乘坐的逃生舱即将启动时,妻子出现在窗外,他眼睁睁地看着妻子失去逃生机会……悔恨感压垮了凯曼,在陌生星球上,他被怪物操纵——怪物不断激起他的幻觉,使他以为妻子还活着,正指令他做这做那。其实,怪物正操纵他四处打猎,甚至杀死了飞船上的伙伴……

    三组旅程均充满风险,彼此却少有关联,并未呈现出人类的勇气、决心、爱与牺牲,令人满头雾水:它究竟要讲什么?难道只是单纯的冒险故事?

    不为礼赞,只为唤醒

    记得上大学时,我曾和教文学评论的老师有过切磋。老师问:“难道所有的文艺作品,都要写人吗?”我想了一会儿,回答道:“是的,艺术应该写人。”老师说:“那你看的太少了。”

    那时看到的,多是经典文学作品,以及少量的“现代派”,习惯了“文学就是人学”式的陈词滥调。其实“文学”与“人学”均无定义,不过是一句标准的循环论证,我却被这个伪判断忽悠了很多年。那时确实想不出,文艺创作还有更多的可能。

    问题的关键在于,启蒙时代延续了古希腊哲学对本质论的偏执,以为万物皆有本质,就藏在现象之后,反复追问即可得。如亚里士多德所说:“真理是一种永恒的力量,它的价值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减少。”“认识一个事物,就是要认识它的本质。”在他看来,唯有“本质”,才赋予了人以“意义”。

    为了追求这个高于自我的“意义”,人类文明蹉跎了上千年。可“本质”和“意义”仍遥远,而追寻它们的过程,越来越像一种神秘体验:它们真的存在吗?是不是从一开始,我们就问错了问题?如剧中船长山姆所说:“人总是本能地赋予未知事务以意义。”

    永难忘记萨特的教诲:“存在先于本质。”世界并不存在预设的目的和理想,我们也只是万物中的过客,是经历把我变成了今天的我,它只是万千种可能之一。所谓拯救、彼岸、永恒,只是人类设置的假设,却始终没拿出它们真实存在的证据。

    正如萨特所说:“人首先存在,碰到各种遭遇,世界起伏不定,然后限定自己。因为,人在开始时一无所有,只是后来才成为什么。”

    既然如此,为什么文艺作品一定要局限在人的角度看问题?为什么一定要以人物为中心?如果人类正被巨大的幻觉所包裹,作为唤醒文艺作品,不是同样有意义吗?

    《拾荒者统治》恰好就是这么一个唤醒装置。

    给“作为幻觉的自我”致命一击

    在《拾荒者统治》中,真正感人的,并不是山姆、乌苏拉、阿兹之类,而是陌生星球的奇观。

    怪物能发出光芒,让人产生幻觉,自觉成为它的傀儡;烟囱般巨大的管状物中,竟藏着世外桃源般的壮丽;灯笼般的花朵会采集血液,瞬间孕育出相同的生物;瓶子般的大鱼漂浮在水上,大风暴来时,人类被它“吞下”,可躲避侵扰;山一般大的鸟巢状堆积物,遇到鸟类羽毛,会自动闪出通道;一朵花突然变成昆虫,满天飞舞……

    《拾荒者统治》呈现了陌生星球上奇怪的生态空间,动物与植物几无区别,生命以不可思议的方式孕育,因果与时序变得淆乱,由此构成悬疑:谁也不知答案是什么,一切经历后才知,可每前进一步,都可能落入死亡陷阱……惊人的未知笼罩一切,世界突然变成解不开的谜。

    在陌生星球上,一切宏大叙事、永恒关怀都丧失了价值,“活下去”不再是为了意义,仅仅是为了“活下去”。在此映照下,观众方惊觉:所谓的自我,其实只是“作为幻觉的自我”。我们被熟悉的环境所塑造,可在陌生的环境中,又被打回原本的渺小状态。

    作为现代版的《鲁滨逊漂流记》,《拾荒者统治》带我们回到老问题:另一种世界是否是可能的?身边的世界为何变成这样?现在的世界真是最好的吗?这些问题似乎早被回答过,却又从未真被回答过。

    《拾荒者统治》如棒喝,提醒我们,人类曾经的思想跋涉,只是莫比乌斯环上无谓的循环。一切还有继续思考的空间,一切远未终结。

    既精致又粗犷,既含混又清晰,既温存又血腥。《拾荒者统治》中的世界不再是目的指引下的“合理世界”,而是无限荒谬、无限可能的“真实世界”。由此显露出它的审美意趣——不是为了感动,而是为了思考。它在科学之外,拓展了完全不同的、接近真实的路径。难怪国外影评人称它为“颠覆了科幻概念之作”。

    从这里挣脱“偏见再生产”

    受刘慈欣获雨果奖影响,近年来国内科幻小说市场持续火爆,佳作频出,堪称经典的却寥寥无几。对比《拾荒者统治》,可知大多数作者仍在旧观念中徘徊,依然沉浸于世界的“目的性”,试图挖出“底层逻辑”,以“教育读者”。表面看,架构越来越恢弘,仔细读,见识上并无太多拓展。

    一方面,写作者应强化后现代体验。现代主义写作倾向于认识论,后现代主义倾向于本体论,如无哲学功底,就无法从现代主义走向后现代主义,亦无法用概念把握住“相应的感觉”,落入“有感觉却说不清”的困境。

    另一方面,经历现代教育和现代社会的规训后,如何摘除被输入的种种伪概念,成为衡量当代科幻作家的金线。若习惯于从目的、意义、历史、必然等看问题,则“人类中心论”的封印难除,写作便脱落为“偏见再生产”的一环。

    当代读者是互联网的原住民,网络取缔了他们的社会感,数字化已是人格的一个组成部分。这使他们很少被情境拿捏,而是醉心于探索情境背后的力量,所以他们更具概括性,更少共情能力。这意味着,基于人与人关系的传统讲述,已很难再打动他们。在他们看来,这些已“不真实”。

    “本质”的故事不可持续,“意义”的呈现几近表演,只有呈现探索“本质”与“意义”的过程,才有未来。换言之,谁能写出原初的粗粝经验,谁能呈现出未知与恐惧的力量,谁就呈现出了“最大的真实”。

    《拾荒者统治》颠覆了科幻创作的讲述方式,并未颠覆科幻创作的基本逻辑。“笔墨当随时代”,读者进步了,方法也应更高级。《拾荒者统治》指明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