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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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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北京青年报

蒋建伟的乡土中国-北京青年报

日期:1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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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B02版:青阅读       上一篇    下一篇

    ◎蒋泥

    “乡土中国”是著名社会学家费孝通先生提出的概念。他认为,中国社会是乡土性的。乡下人离不开泥土,种地是最普通的谋生办法。长在土里的庄稼行动不得,侍候庄稼、直接靠农业谋生的人,也因之像半身插入了土里,粘着在土地上,很少流动。如此,身上便有了“土气”,形成一个“熟人社会”。在这里,社会结构、礼治秩序等,几千年来没有太大变化。尤其是中华文明的发源中心——中原广大农村。

    我一直期待有人用散文来记录费先生所说的这个“乡土中国”,知道它强人所难,因为从那个社会里走出来的作家,对“乡土”既恨又爱,岁月不堪回首,只想逃出去。即使写几篇,多半和农事无关。蒋建伟在《水墨色的麦浪》中,把书写“乡土中国”作为一个系统工程,全面、深入、熟练地写到农家生活、劳作的方方面面,带着满腔热忱、诗意,实属难能可贵。

    比较蒋建伟和汪曾祺、杨绛、莫言、贾平凹、阎连科描写田间劳作的不同后,我们会惊叹于他对土地的挚爱、对种植庄稼的珍视,以及收获瓜果粮食时,带有的自豪、喜悦和充盈感。在他笔下,和收获比起来,所有的烦累、辛苦,便似乎是对等的,能平衡的、乃至于忽略不计的。这样的情绪,能感染、打动人心,扭转大众视农事为枯燥、卑贱、酸辛等负面的认识、心理。

    即使我们这一辈侥幸脱离了土地,但我们的父辈、祖辈,总有在大地上耕作的。我们离不开土地,也就和“乡土中国”,时刻在发生千丝万缕的联系。惟其如此,我们才会意识到,像建伟先生这样的自豪、充盈感,方是正常、健康的,值得发扬与伸张。

    再言之,发达国家,早已实现农业的完全机械化、集成化;种植、收割用机器人的年代,亦近在眼前;而“乡土中国”正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土地越来越“粘”不住人。果真如此,瓜果粮食带给我们的成就感、正面情绪,势必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多。

    蒋建伟的散文有趣、好看的原因,在于他能把无形的东西,具形、具象化,让它们带上自身的特色、风格,行走、作用于世界。

    比如,“刹那间,静,一把抱住了我,紧紧地,好像一个许多年没有见面却想死了我的亲戚,亲热得不得了,激动得说不出一句囫囵话。可惜,这种静很巨大,很虚空,很冷,天地人神皆空,令我不寒而栗。”又比如,“小时候的月亮真大啊,靠近了,能听见月亮的呼吸,我用另一只手去抓月亮,第一把,什么都没有抓住,第二三把还是老样子,我后来干脆跳起来去抓。娘嫌我没本事,使劲扯扯我的手,自己却看都不看天上,镰刀一扬,‘哗啦’,月亮上的河水就流淌下来了,铺天盖地地流淌下来了,凉凉的,爽爽的,滑滑的,颤颤的,像银子。”再比如,“痛苦,就这么被老汉硬生生地砸,砸成了一分钟、一秒钟的日子,一小块,一小块,好像整个一个大冰块被砸碎,碎成了许多冰碴碴儿,太阳一照,就融化了,化成一滴滴的水,最后晒干了,什么都没了。”

    这里的“静”、“月光”(月亮上的河水)、“痛苦”,都是无形的,对特定时期、某个特定的人来说,它无往不在,无法摆脱。蒋建伟用“抱住”“想死”“亲热”“激动”“镰刀一扬”“流淌”“砸”“碎”“融化”“晒干”等一系列的动作、画面,让它们现形、展示,无比鲜活地描摹出这些东西的特征,给读者带去惊喜和异乎寻常的美妙体验。

    蒋建伟对于事物的观察、表述能力,同样细腻、精当。

    他写兰花的香气时,就说:“这两盆兰花的香,尽管都是浓香型,但各有不同:花朵浓密的这束,是怒放,开过了几日,香得没心没肺、一泻千里,很容易被大家接受;花朵稀少的那束,是初放,慢慢地闻,香气有些单纯,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缥缈开来,散发成了星星点点的空气。随了风,随了阳光,单薄、专一,末了,香气变成了浪漫无边的空气,这种香气,仿佛从没有来过一样。……返京多少天了,我肺腑里还飘漾着野兰花的香气,一丝一丝,一缕一缕,宛如大雪弥漫,宛如大雨倾盆,宛如浓缩了几个世纪的思念,扑到我梦里,不顾一切地抱住我,让我睡不囫囵。原来,看见她,香气落了一地。”这里,兰花在不同的开放期,香气有一定的差异,需要细加分别。马虎的人是想不到、看不到的。想到、看到了,也很难表达清楚。蒋建伟的“香气落了一地”,让看不见的“香气”在梦里有了形,遍地都是,这满满的香意,有多热烈啊!

    本质上说,蒋建伟还是一个优秀的诗人。因为只有在诗人的目光中,“乡土社会”的一切,才会如此龙腾虎跃、摇曳跌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