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二
自欲望始
贪婪背信导致的坍塌
《尼伯龙根的指环》开场时的世界,是一个人类尚未登场的世界,神族、侏儒和巨人看似相安无事地生活。直到一切因欲望和爱而被搅动,并最终导致旧秩序的彻底倒塌。
莱茵河静水流深,由远古冰川流向永恒之海。在莱茵河的深处,莱茵的黄金由莱茵之女守护。
没有人有能力拿走莱茵之女守护的这些黄金,除非他可以发誓弃绝爱情的力量,放弃爱情的欢愉。
发誓并夺走黄金的人可以获得巨大的财富,以及由此财富带来的巨大力量。
神族的命运从初登场的一刻就已经注定。
对众神之王沃坦来讲,最重要的一如他从沉睡中醒来时所唱,心心念念的是“男人的荣耀、永恒的权力、恒久不坠的声名”。而妻子弗丽卡回应:“醒醒吧!好梦终将醒来。”
远处依靠巨人的力量刚刚竣工的瓦尔哈拉神殿,被沃坦寄托了神族的荣耀,是他“荣耀”“权力”和“声名”活生生的证明和呈现。
沃坦的志得意满加重了弗丽卡的不安。当初沃坦以失去一只眼睛的代价迎娶弗丽卡,而弗丽卡的嫁妆就是“法律和规则”。沃坦也由此通过订立契约让巨人兄弟为自己建造神殿,并承诺落成之日,会把弗丽卡的妹妹弗莱娅,以及弗莱娅的青春金苹果,一并交给巨人作为酬劳。如今神殿建成,巨人兄弟就要来索要弗莱娅了——弗丽卡的焦虑也正在于此。
而沃坦则寄希望于掌管智力、辩才与理性的神罗格,因为当年与巨人订立契约时,罗格曾保证会帮忙解决这一切。
巨人孔武有力,因为沃坦的承诺就全力以赴建造神殿。巨人有建造神殿的能力,却没有欣赏神殿之美的能力,也没有意识到规则制定者可能撕毁契约。巨人的要求只是“公平”,既然神殿完成了,现在就要得到弗莱娅和金苹果。
而沃坦对此的回答是:“你们昏了头了么?我不能出卖弗莱娅。”把明火执仗的背信说成“不出卖”,听着是不是很耳熟?而代表法律的弗丽卡,刚刚还在指责沃坦的自私虚伪和贪婪,现在为了不把妹妹交给巨人选择默不作声。
辩才与智力之神罗格的到来没有解决任何问题。他告诉沃坦他当初只是“答应解决”——努力试着解决,而没有答应“解决”——让沃坦可以赖掉契约。是不是又耳熟?
巨人于是出手抢走了弗莱娅和金苹果。而随着弗莱娅和她的金苹果的一道离开,众神开始衰老不再能永生。
沃坦于是在罗格的鼓动下去找侏儒阿尔贝里希,以主持正义的名义骗走阿尔贝里希手里的黄金——你猜沃坦是为了被掳走的小姨子还是为了永生?而阿尔贝里希之所以能夺取黄金,是因为他在追求莱茵之女不得并遭到百般羞辱之后,发誓弃绝爱情,才获得了夺走黄金的力量。
至此,世界的齿轮开始转动,神族、侏儒和巨人都不可避免地走向最终的坍塌和黄昏。
对今天说
我们就是问题本身
在《指环》中,瓦格纳构筑的并不是一个完满的世界,而只是一个身处其中的所有人都看不到其缺陷与根本危机的世界。所有人都试图满足自己最深的欲望,而把其他人当作途径、手段,或者干脆就是炮灰。
在神剧的外衣之下,不得不说瓦格纳让当年的拜罗伊特完成了一个今天看来都过于惊世骇俗的任务,把世界撕开得这么彻底。毕竟大家盛装华服坐进剧场是为了德皇的威严和自己的娱乐。瓦格纳同样是一个沉陷于纸醉金迷和世俗声望的人,只不过在热衷于数钱和奢华社交的同时,他还可以保持创作的思考和冷静。
瓦格纳大概是到他为止留下除曲谱手稿外最多文字材料的作曲家。去看看他一生的大量书信和那些如宣言手册一样的出版物,瓦格纳之所以成为瓦格纳的秘密就在其中。他热衷于财富名誉,也热衷于思考和艺术创造,更热衷于思考和艺术创造带来的财富名誉。相比之前以及和他同时代的作曲家,瓦格纳的野心和视野都大大超越了个体生命的时间和空间。其中的理由可以有很多,但其结果就是以四联剧《尼伯龙根的指环》为代表的乐剧。
在1856年8月23日写给吕克尔的信里,瓦格纳谈到了《指环》,“我想要做到的,是通过展示尼伯龙根神话的全部,以更清楚地表明我的意图,表现一个充满不公正的世界如何从最初的错误中发展出来,最终崩溃。以此来强调一个教训,就是我们必须辨明不公正,从根子上将它铲除,并建立一个正义的世界。”
至此只是热情但苍白的理想主义而已。接着他说,“但是不!我哪里知道从工作的开端,从我对设想最初细化的开始,我就在无意识中受到一种完全不同的、无比深刻得多的直觉的引导,我并没有只理解到世界发展的某一个阶段,而是抓住了世界的真正意义和实质、它所有的阶段,并且意识到它的虚无。到头来,因为我听从了活生生的直觉,而没有听从有关整部作品的抽象构思,与我开始设想完全不同的一个东西呈现出来了。”
这个“完全不同的东西”就是《指环》。但瓦格纳只是问题的发现者而非解决者,作为一个同样无法真正放弃莱茵河底的黄金的人,瓦格纳不是他问题的答案,他既不是齐格弗里德更不是帕西法尔。
他一定也意识到了这种尴尬,虽然虚荣和自负让他不可能承认。所以他说,“我不会再去犯那种自以为是的错误,通过与人争论强迫他人接受我的观点。”他认识到,“如果不是我最深层次的直觉已经得到满足,我自己是不会被那种方法说服的。所以如果要让另外一个人完全接受我在这里谈论的真理,那个人必须首先从直觉上感受它,否则不可能从知性上把握它。”
翻译成普通话,瓦格纳说,我知道问题在哪儿,但我不能给出解决方案,因为我们就是问题本身。其实从叔本华到后来的维特根斯坦,最终答案是有的,但那个答案对人生实在太不友好了。以瓦格纳的聪明智慧,他肯定舍不得说破,更不会为此放弃现世的名声和觥筹交错。
于是,在16日的上海大剧院,无论是奔波在路上的马林斯基,还是160年前经过长达12年流浪、终于回到祖国铺开乐谱写下《莱茵的黄金》的第一个音符的瓦格纳,似乎都在那一晚的第一声奏响中,和现场观众一起,与今天的世界建立起了一种寓言式的联系。这是预言,也是提示:瓦格纳在《尼伯龙根的指环》中的思考和追问从未过时,在神殿倒塌的舞台中央,焦虑地期待着今天的答案。
摄影/齐琦
(除署名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