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盟
最近的一众戏剧影像放映作品中,有两部适合连续观看,一同讨论:一部是剧作家汤姆·斯托帕德在晚年写就的带有自传色彩的史诗《利奥波德城》,另一部是塞西尔·菲利普·泰勒创作、大卫·田纳特主演的《好人赫德》。两部作品共享同样的时代背景,回望历史投下的暗影,区别则在于视角的差异——前者以一个家族的苦难与离散,展现了施加于受害者的恶所带来的剥夺、损坏与毁灭;后者从一个普通人到纳粹的转变之路,展现了恶何以滋长、蔓延,最终将人吞噬。
一个庞大、繁盛、富裕的犹太家族,在半个世纪中由盛转衰、颠沛流离,最终只留下三名幸存者——如果《利奥波德城》的故事再次唤起我们对那段残酷历史的追忆与思考,那么看过《好人赫德》便会感到:更为恐怖的,是这些令人心碎的过往背后,有多少道貌岸然的普通人,看似与之无关,实则早已身在局中,做了推手帮凶。
两样赫德
这部撰写于1981年的作品,曾先后登上西区和百老汇的舞台。2008年,《好人赫德》被改编为电影搬上银幕,由出演过《指环王》三部曲的维果·莫腾森饰演赫德一角。影片中的赫德,懦弱、犹疑、挣扎,尝试在妥协于现实和忠诚于信仰间做平衡。他时刻抵抗欲望,又时刻沉湎于虚荣;他为刽子手递刀,又坚信自己只是人畜无害的顾问和教授。自得、膨胀,又不安、拉扯。
电影版《好人赫德》中的赫德,始终带着惊惶、无措和愧疚。他对老母充满不耐烦,也在某些时刻真实地感知痛苦和悲伤;他被充满活力的学生安吸引,但又知道为人夫、为人父的自己不该如此,不敢表露爱意;到车站为好友、犹太人毛瑞斯买离开德国的车票,遇到党卫军,他退缩了,而发现形势急转直下,他又再次冒险帮好友脱身……相比于毫无阻力地滑向黑暗,影片塑造的赫德更像一个因一念之差而谬以千里、因看不清时代方向而误入歧途的失足者,像一个试图游出漩涡但终究被卷入洪流的普通人。片中的赫德,可同情也可理解,可憎恨却也无奈。
而此次放映的话剧版中的赫德,则剥离了那些使其看起来复杂、立体、多面的层次,不再是一个模棱两可的“好人”,而成为一个不断为当权者及其暴行寻找合理性,为自身行径辩解开脱的赤裸的、彻底的卑劣者。他毫无负担地谈论如何把屠杀的场所布置成放松的浴室,两次拒绝好友离开德国的请求。话剧版的赫德身上,人性的残影几无可察,与道德的博弈荡然无存。如果说前一个赫德“在黑暗的年代不反抗就意味着同谋”,那么后一个赫德则主动走向了恶的悬崖,更加面目可憎,也更令人遍体生寒。
自认“好人”
极简的舞台上,灰色的墙壁高耸合围,几根灯管悬在空中,赫德倚墙而坐,自言自语开始回忆。之后,他出现在母亲的病房,失去记忆、双目失明的母亲焦躁不安、歇斯底里,一遍遍说着想要回家与儿子同住。下一瞬,他正与毛瑞斯陈述“病情”——面对不同的场景,他的脑海中总会响起不同的音乐。下一刻,赫德又出现在总理府,被告知希特勒阅读并赞扬了他写的关于安乐死的小说,希望他与纳粹合作,继续开展“研究”,担任“人道主义顾问”……同一个场景,是家也是养老院,是公园也是总理府;除了扮演赫德的田纳特,母亲、妻子、情人、犹太好友、纳粹军官等众多角色都仅由一男一女两名演员扮演——不仅一人分饰多角,时而还反串出演。随着灯光的冷暖变化,瞬间完成环境和人物的切换,仿佛昭示着:对赫德而言,周围的一切并不重要,无论在哪里、无论是何人,都不会让他有任何触动和分毫改变,他始终是那个自认为“好人”的人,是那个在内心重复着“如果连我都不替自己着想,还有谁能为我着想”的人。
对于周遭的人与事,赫德有着清晰的排序。自身的健康、所处的境遇、情人的忠诚,与他有关的一切都可能令他忧心,唯独与犹太人相关的问题,被认为与自己太过遥远——尽管他最好的朋友就是犹太人。而他对此的解释则是“我本质上是个快乐的人,我绝对是个快乐的人”。情人安觉得,《浮士德》探讨的一切都没有她自己公寓里发生的小事重要。赫德同样如此,对近在咫尺的哭声充耳不闻,沉沦在脑海中回荡的乐曲声中,一面将灵魂出卖给魔鬼,一面不断确认自己是个好人。
私欲加码
最初的最初,所有的一切看起来都正常而无害。希特勒向党卫军保证“不会对合法的德国政权动用武力,不会下达违反你们良心的命令”;纳粹军官对赫德说,安乐死的研究是帮助那些已然无法正常活着的人减少痛苦;赫德说服自己加入纳粹党,是希望推动改变、让他们变得更加人道。但实际上,所有的这些不过是说辞面具。局势逐渐恶化——“不违反良心的命令”终究成为“不可违抗的命令”;所谓基于人道主义的研究不过是为建造集中营和大屠杀添砖加瓦;而赫德“加入他们,改变他们”的初衷,也只是对一个投机、虚荣、冷漠的自己的苍白修饰。
《利奥波德城》第一幕中,家族众人聊天时曾提到,弗洛伊德因为他的犹太血统始终只能是“提不上正职的副教授”。讽刺的是,赫德加入纳粹党,正源自一个非犹太血统的德国教授希冀升职进步的野心。彼时,弗洛伊德的处境已然为后来的黑暗埋下了伏笔。犹太人的命运,不只停留在“二等公民”,最终走向被戕害杀戮的悲惨境地;赫德之流“识时务”的选择也注定他们不可能只做一名“荣誉党员”,必会改头换面,手染鲜血。
加入纳粹和党卫军,满足了赫德的欲望,荣誉感和归属感扑面而来。享受着追捧、赞美、豪宅、美食,本就被他视作遥远问题的犹太人的困境与危机,愈发与己无关。为暴行辩护,也是自我安慰,让他能够继续沉浸在令人目眩神迷的权力和财富里。因而焚书可以被看作是对教育的净化,犹太人被逮捕也许因为“他们本就有错”……一切都未必完全是坏事,一切都有哪怕最少的合理成分。
“这是真的”
电影《好人赫德》的结尾,到集中营寻找毛瑞斯下落的赫德又一次听到音乐响起,他神情恍惚,踉踉跄跄地走来走去。他见到了一支乐队,穿着囚服的犹太人形容枯槁,演奏着马勒第一交响曲第三乐章。震惊的赫德嘴唇颤动,吐出全片的最后一句台词:“这是真的。”伴着这首“送葬进行曲”,镜头逐渐拉远,赫德目之所及,成群的犹太人被推搡、斥骂,地上一片尘土飞扬。
舞台版《好人赫德》中,行至尾声,密不透风的铁板般的墙壁从中打开,身着党卫军制服的赫德同样震惊地发现了乐声的源头。一切都是真的,音乐并非臆想,就像苦难从来都真实存在。只不过,这支乐队演奏的不是马勒而是舒伯特——让人不由想起乔治·斯坦纳的描述:“一个人晚上可以读歌德和里尔克,可以弹巴赫和舒伯特,早上他会去奥斯维辛集中营上班。”
怎样才是一个好人,或许标准并不确定,剧作者也未曾给出答案。但可以确定的是,倘若满足于虚荣、沉溺于自我、臣服于权力,投入深渊只会被深渊吞噬,与魔鬼共舞终将是为虎作伥。在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尤其如此。
摄影/Johan Perss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