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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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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北京青年报

00后当海员 大海成了他们的“办公室”-北京青年报

日期:1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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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8版:青春派       上一篇    下一篇

陈凯旋拍摄的海上日落 杨轩

    青春派职场

    当大多数人求职选择进入舒适的写字楼时,一些年轻的海员却投入了海洋的怀抱。海上的生活神秘诱人,但这种浪漫的想象又与现实生活有着不可调和的差距。海员们必须忍受眩晕,克服通信的不稳定,但他们早已习惯,广袤无垠的大海成了他们的“办公室”。

    “船舱内所有物品都翻了”

    暮色笼罩下,一艘小型拖船在汹涌的白浪中奋力前行,船身摇摆着,似乎在与大自然“愤怒”搏斗,白色的浪花一层层地翻涌而上,冲向甲板。

    透过船舶驾驶室的玻璃,几位海员目睹着这惊心动魄的时刻。随着船身剧烈地上下颠簸、摇摆,阵阵惊恐的叫声不断袭来。

    22岁的高级水手陈凯旋紧握着手机,专注地凝视着屏幕,拍下了这段视频。

    陈凯旋所在的船舶是一条小型拖船,在前往菲律宾的途中,遭遇了台风边缘的袭击。陈凯旋依然清晰地记得当时的情况:浪高达到4米,船身摇摆角度可达20度到30度。

    船上的十几人全都陷入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中,坐立难安、食欲全无。但即便在这种心理状态下,他们也要每时每刻保持警觉。

    这样的经历足以令每一位海员印象深刻。同样是“00后”水手的杨轩回忆,在遇到恶劣天气时,船身的摇摆和船舱内的震荡都会让船上的生活变得异常困难。

    曾有一次,他们经过好望角时,船身在30度到40度之间不停摇摆,船舱内包括驾驶台上的所有物品都被晃翻了,只有餐厅里底下铺着防滑垫的几个碗碟勉强“站住脚”。

    这样的状况持续了近一周,在那段时间里,杨轩几乎无法入眠,“床也跟着左右晃动,躺在床上虽然闭着眼睛,但根本无法入睡。”

    在最初成为实习生的日子里,杨轩每天的工作内容主要是跟着水手长做船舶保养,还有跟着大副(职位仅低于船长的船舶驾驶员,甲板部负责人,船长的主要助手)学习驾驶台的值班操作。

    如今,成为二级水手的杨轩主要工作是负责瞭望,但这些工作项目却有些单调乏味。长时间在相对封闭的空间里进行重复操作,即便船上有简易版的K歌话筒、乒乓球台等娱乐设施,海员们也依然难解生活的沉闷。

    而陈凯旋每天8小时的工作时间则基本都是在和船上的各种仪器设备打交道。工作内容包括甲板保养、除锈、操舵、抛锚以及设备检查,“真的好闷啊,感觉自己就好像是机器人。”

    选择成为水手面临双重考验

    选择成为水手,就意味着要面对航海技能和生理上的双重考验。不过,从陈凯旋和杨轩的经历来看,他们最初选择这条道路是因为对水手丰厚收入的向往,他们本着“先上船,再适应”的原则,冲动地开始了自己的航海生涯。

    陈凯旋是马来西亚华人,他的求职之路曾经相当曲折。中学辍学后,他尝试了多种工作,从汽车装饰工、服务生、厨师到销售员,甚至自己创业做过小生意,但最终都以失败而告终。

    直到有一天,一个朋友介绍他可以考虑做水手,听说水手的工资不菲,而且能周游世界,陈凯旋下定决心,踏上了海上征程。

    而来自上海的杨轩,在初中毕业后也曾陷入专业选择的纠结中。当他听亲戚说起那些跑船的朋友收入很高时,他的内心燃起了对大海的向往。尽管只是中专生,但杨轩觉得,选择航海专业也许是他未来月入过万的“捷径”。

    每天仅有两小时WiFi

    2019年6月30日,船舶顺利停靠进码头。杨轩和其他海员已经整装待发。在此之前,他们在码头上完成了上船前的基础培训、体检等事宜。

    这是一艘三万两千吨的杂货船,装载着4个吊杆,这种船主要负责运送风电设备和大件货物,有时也携带散货,属于跑环球不定线回国的船只。

    杨轩的这趟首次航行是前往欧洲,沿途停靠比利时的安特卫普、德国的汉堡,最终抵达瑞典。

    然而刚上船的第一周,杨轩就遭遇了严重晕船,船只要稍微晃动一下,就会令他非常难受,甚至反复呕吐。

    和大多数新人一样,这期间,他只能躺在床上,吃不下任何东西,所以暴瘦了好几斤。“晕多了就好了。”杨轩说,现在的他已经可以轻描淡写地一句话带过这段经历。

    晕船只能算是漫长航海过程中的一个小挑战,最为磨人的一点,莫过于海员们很难与外部世界保持紧密联系。

    杨轩说,他所在的船每天仅提供两小时的免费WiFi,但由于海上信号微弱且不稳定,用WiFi也只能做到微信发文字聊天不卡顿。通常,他只能借此机会告知家人目前航行的位置,报声平安。

    “每天起床面对着一望无际的大海,没有信号的时候,就只能反复看提前下载好的剧,而我在做海员之前是完全不追剧的。”陈凯旋说,他甚至借着看剧学会了泰语。

    “公费旅行”真香

    在无边无际的水域中,海员们日复一日地执行着机械化的工作,面对着孤独和危险。

    然而,在这样的生活中,也有着一些难得的快乐时光。那就是每当船舶靠港的时候,待码头装卸工人们齐上阵,海员们便可以下船,感受不同国家和地区的风土人情。

    陈凯旋所在的拖船大多数时候在印度洋-太平洋海域航行,经常往返于东南亚各国,每次靠港,大概需要3至5天的时间卸货、装货。面对这来之不易的假期,海员们便撒了欢。

    “‘公费旅行’太香了!”陈凯旋说,他和同事们已经把泰国、柬埔寨、越南等国家游玩了一遍。

    杨轩的航程则更为广阔,他所在的船舶穿梭于全球各个海域。目前,他的足迹已遍布美国、巴西、比利时、德国、乌克兰等国家。

    每当船舶停靠在一个新的港口,杨轩和船上的同伴都会结伴“下地”。他们习惯先购买当地电话卡或者流量套餐,以确保能够与家人和朋友保持联系。

    当然,并不是每次靠港都能有足够的时间和机会去游览。杨轩说,有时候码头离城市很远,交通不便,船上的工作也很紧张,预留给他们的“下地”时间很短。所以他并不奢望能在每个地方都走遍著名景点。“只要能在附近转转,吃点当地的美食、逛逛商店,就算是沾了点地气。”他说。

    “一段时间内不想再上船”

    然而,海员们的欢乐时光并不总是能够持续。在2020年,一场席卷全球的疫情突然降临,给海上生活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冲击和挑战。由于各国的防疫政策和限制,许多海员无法“下地”观光,更无法按计划下船。

    那段日子,杨轩原本计划的休假被迫几次推迟,与此同时,他们的航程也在不断延长。

    “第一个航次我跑了5个月,回到上海的我本来报了休假,但是公司说让我继续留船做二水(新证水手,也就是实习期过刚换出值班证书的水手),我想着6个月实习期还没到,那就争取一次性跑到时间下来换水手证书,于是开始了第二个航次。”杨轩回忆道,结果这次整个航程长达13个月。

    通常,海员一般工作8至10个月安排一次休假,假期时间在2至4个月。然而,第一次回家后,杨轩在家待了整整10个月。“我感觉太累了,也有点恐惧,有一段时间我都不想再上船了。”杨轩坦言道。

    回到家后的几天里,杨轩深切感受到与现代社会的疏离感。在航行期间,他错过了一系列家中大事小情,错过了最新款手机的发布,也无法及时了解社会上的重要新闻。

    “在船上待久了,很容易与社会脱节,说得直白一点,就像闭关了很久,刚出来一样。”杨轩叹息。

    不仅如此,这种长期远离家乡、通信受限的生活方式也对杨轩的婚姻和恋爱情况产生了一定影响。曾经有朋友给杨轩介绍了一个女生,但两人刚刚认识没多久,杨轩就被婉拒了。

    “一次航行要十个月,我也不能陪在她身边,而且如果有紧急情况需要我,她也找不到我。微信也无法经常聊天,这样的恋爱怎么谈呢?”杨轩无奈地说,这是女生向他“通报”分手的主要原因。

    此后,他也没再积极接触其他女生,“我打算在30岁之前专注于海员工作,然后再考虑恋爱。”

    由于在船上几乎没有开销和消费的机会,杨轩回家后无法抵挡住“报复性消费”的冲动。

    实习半年每月拿到的一千多元,再加上做二水小半年的薪水,一共三万多元,一部分交给了家人,剩下的几乎都被杨轩花在国内游和购物上。

    不过,随着水手资历不断累积,杨轩的薪资也逐步提高,现在,他的月薪达到1万多元。目前,他正休假在家准备三副(船员职务名称)的培训和考试。

    未来,杨轩计划再航海几年,攒下一笔钱后转行到陆地工作。

    陈凯旋也打算咬牙坚持完这三年,这样他就能积攒一笔创业启动资金。目前,他的月薪为5500马币(约合8564元人民币),还有一些补贴,他已经存下了7万马币(约合近11万元人民币)。他计划12月份下船后,休息一段时间,开始他的创业计划——提供高端车辆接送服务。

    海员并非唯一选择

    对于杨轩和陈凯旋而言,他们都将航海生涯视为自己人生旅程的一部分,但渐渐地,他们开始憧憬着回到坚实的陆地。事实上,攒钱是不少年轻海员踏上船舶的主要原因之一。也因此,海员群体正迅速年轻化,船上的许多水手年纪都在30岁左右,“00后”的年轻海员已经不再罕见。

    不过,这些“00后”海员一茬换一茬,他们当中,少有人能长久地做下来。

    “一个年轻水手曾是海员,但由于艰难的航程,他不得不返回陆地,改行送外卖。还有一个00后的年轻人,也因等不到机会,最终改行做起了风电检修。”航运e家的负责人叶先生在接受北京青年报记者采访时表示。

    航运e家是一款专为海员提供综合服务的应用,长期在中国海员市场深耕。叶先生告诉北青报记者,对于年轻的海员而言,现今大家还面临着一些新挑战。今年以来,航海市场一直处于低迷状态,海员薪资有所下降,这已经是明显的迹象了。

    而在有些情况下,工作人员会坦率“劝退”:“如今航海行业的形势并不乐观,船少人多,海员是一个职业选择,但不是唯一的职业选择,即使我们鼓励他们继续追逐海上梦想,实际上他们只能排队等待机会……”

    本版文/本报记者  王婧懿

    供图/受访者

    统筹/林艳  张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