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红程
去年大约也是这个时候，我被邀请看了一个演出，里面有一名轮椅舞者。虽然之前经常看剧，但在话剧舞台上看到跟残障有关的元素，还是第一次。当我真的看到一个轮椅使用者——一个我的同类，光明正大地在舞台上表演，那一刻我深感震撼。
冥冥之中的巧合，那天散戏回家的路上，我收到沈璐珺的微信，她说想要改编我的人生故事。一切仿佛是命中注定般发生了。我很快就同意了她改编我人生故事的提议，但紧接着她又提出希望演出以独角戏形式呈现，由我本人出演。我心想：啊？！这绝对不可能。
“不可能”，是指虽然我的主观意愿是想做这件事情，但在客观能力上我自认为绝不可能做到——我的体力如何胜任两个月的排练和通勤的强度？而且我不会表演。但制作人并不希望用健全演员来扮演我，而我们又很难找到合适的残障演员。我知道如果我不答应，这件事情就无法发生。
我太希望它能真的发生，希望舞台上能有一个属于轮椅者的故事。于是我带着巨大的恐惧，决定接受挑战。
“第一次读到这里时我就哭了”
如果问我这是一部什么剧，我会说这个戏剧作品本身就是一个看见残障者的过程。一开始是保持一定距离的，大概是离1000米来看，然后逐渐走近了，500米，200米，50米，2米，直到走进我的内心。故事中的每一个节点，都有点像我的人生切片，其中有大众熟知我的部分，包括我的残障身份、博主身份、妻子和女儿身份；也有很多大家不了解的地方，包括我对世界的期许，还有我如何与自身相处。
这部剧最大的特点就是我的真实，因为这就是我的故事。我并不需要改变行为方式和讲话习惯。从结果看，我是一个素人演员没有成为这个戏的缺点，反而与剧情的底色相融而成为特色。从我做视频博主开始我已经有过思想准备，势必要放弃一些隐私和安全感，但我并不会因为做自媒体就觉得演戏简单，这还是两个非常不同的形式。在寻找表演状态的过程当中，我也付出了很多辛苦。
既然是真实的故事，剧本中必然有我的难言之隐，也有我的人生低谷。我一直觉得自己作为一个残障者的心路历程是很孤独、很无助的，是没有人能够懂我的。直到我收到了编剧陈思安发来的剧本，这种孤独无助的感觉被消解了大半。里面有一句话是：“另一份是这些年来深深埋在我心底，一直想说，但又不敢说的话。”第一次读到这里时，我就哭了，因为她真的说出了我这么多年来深埋在心底的话，她把我的所想化作了台词。原来这个世界上是有人懂我的，是真的懂，否则她写不出来这些话。
而在将剧本呈现出来的过程中，导演罗茜对我的帮助很大。我曾经想象过，我在演的这个人不是我自己，她只是剧本中的一个角色。但我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做到，因为剧本都是基于我真实的经历，它唤醒的情感也是绝对真实的。在处理我做手术之类的创伤事件时，罗茜会让我换另外一种方式表演，例如不让我去叙述某些关键情节，或是不需要我声情并茂地说出某些词汇，以保护我的情绪。
罗茜在表演上也给了我很多创意和刺激——我没想到原来这句台词竟然还可以有这种反应！这种转变带给我的不仅仅在戏剧层面，对我的人生也同样适用：改变我对很多事情的体感和看法，也帮助我消解掉对很多事情的羞耻感、恐惧感。这是一个意想不到的收获。
“普通人是怎么做到的，我就是怎么做到的”
如果以大众的刻板印象为标准，我读书、工作、成家都还挺顺利。有的人问我，“你是怎么做到的？”普通人是怎么做到的，我就是怎么做到的。
这个社会就是为主流的“普通人”设计的，考大学只要成绩合格就行，大家去上学从来不会面临无法跨越的台阶、不能用的厕所，以及没有办法住的宿舍。能有现在的生活状态，我（包括我的家庭）付出的比其他非残障者更多，但我不希望大家把焦点放在这些上面。这些不公平不应该由我们自己去承担，而是希望整个社会能提供更多的支持。
目前社会缺乏系统性的残障教育，不仅是外界不了解残障群体，其实残障群体自己也不够了解自己，他们不知道残障的问题到底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面对的障碍或者是羞耻感是怎么来的，以及我们的生活到底怎么样才是合理的、友善的。这是一个全社会都需要思考的问题，而不应该只有我们在思考。《无障碍环境建设法》下月就要施行了，这几年无障碍的硬件和软件都在慢慢进步，但还是远远不够。残障者至今还是很难自由地求学、找工作、恋爱以及独自出行。
这当然是一部关于残障者的剧，也是一部关于人性的剧，因为残障者也是人。残障只是人的标签之一，而人性则是复杂而多面的。我不喜欢作为弱者被同情，也不想强调身残志坚，因为残障者也是普通的人。即使一个人过得非常辛苦，他也有权利在生活中找乐趣。所以就跟我们这部剧的英文标题“BE SEEN”一样，当你真正想要“看到”一个人，你就不会再只看到“残障”这一个方面：也许你会觉得这个人挺可爱的，也许你会喜欢这个人，也许你会在意这个人的看法，就像她是你的朋友一样。
“为什么没人讲我们的故事，因为我们不值得吗？”
当下对残障者形象的呈现，大多不是以“我们”为主体的叙事。我不喜欢传统的残障者形象，因为它很片面、很单一，是外界对我们的想象，不是真实的我们。某些大家习以为常却从来没有注意过的事情，对于我们却是非常重要的，例如在电影、电视、小说、戏剧里，基本上没有残障者。为什么没有人讲我们的故事？是因为我们的故事不值得讲吗？这就是我觉得这个剧很特别的一点，它是真的以我为主体，说出我的内心体验和想表达的。而这些话可能会超出很多人的预期。
到底怎么样对待残障者才算“正确”？其实很简单，怎样对待一个人是正确的，那怎样对待残障者就是正确的。最基础的原则就是尊重。不要下意识地觉得他们比你弱，一定需要你的帮助，也不要自以为是地猜测他们很敏感脆弱，很多话都不能说。残障者也是人，你觉得怎样被其他人对待是舒服的，那就用同样的方式去对待残障者。
当然我的意思不是说，这部剧要带来多大的变化。我其实对于这部作品唯一的期待，就是让它进入公众的视野——只要能做到这一件事情就可以了，毕竟这是国内第一部由残障者的故事改编而成的话剧。让人感受到这是一个人，而不是一个片面的标签，我的目标就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