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不灭的你：什么才会成为不灭？-北京青年报

    ◎叁叁

    展览：致不灭的你——第四届今日未来馆

    展期：2023年7月23日-10月15日

    地点：今日美术馆

    《致不灭的你》是日本漫画家大今良时的作品。了解二次元的观众应该知晓，这部作品在近几年被制作成了动画。今年第四届今日未来馆的展览，也选取“致不灭的你”作为展览标题。展览引用本雅明《讲故事的人——论尼古拉·列斯克夫》中的一段话：“因为从来没有任何经验遇到过如此根本性的挑战：战略经验遇到战术性战争的挑战；经济经验遇到通货膨胀的挑战；道德经验遇到当权者的挑战……在云的下面，在毁灭性的洪流横冲直撞、毁灭性的爆炸彼伏此起的原野上，是渺小、脆弱的人的身影。”显然，我们在这个以“未来”为题，充满复杂思辨性的展览中，会发现很多艺术家的作品有着立足今日、对人类际遇抱持深刻反思的共性。艺术家论题的“重”，偏与我们眼中标题出处的动漫属性之“轻”，形成了很有意思的对照。

    轻重vs大小

    《致不灭的你》原作叙述一个外星生灵“不死”在地球宿身，并穿梭于无机物、植物、动物，最终化为人类与伙伴相伴的冒险之旅。虽然是虚拟人物的修行，却充满着东方式的“自然”哲思。或许正是动漫这一形式的浪漫化属性，方能消解指向未来的作品中具体议题的沉重。科技发展为人类社会、为个体带来选择的多样性，看似自由作为“轻”，实则是一种不绝的冗余之“重”。这种无处不在的米兰·昆德拉式“轻”与“重”的讨论，时刻在映衬当下社会和目之所及的未来。

    设想，我们人类纪念碑究竟可以有多大，或多小？意大利艺术家费朗切斯科·帕特里尼通过对沉积岩微型寺庙的制作，探讨人类与死亡和漆黑未知的交缠；《北达科塔州的影子》（1969）兼具诙谐和敬畏自然之心，由艺术家利用数学精算出太阳处于地平线最低时，阴影能覆盖掉整个州的高塔米数，并煞有介事地绘制图纸。本次展览中，最大的“纪念碑”无疑是野口勇的《将从火星上看到的雕塑》。1947年艺术家在一块木板上用沙子制作了一个人脸模型，照计划其体积应放大到从火星上能够观测。这一疯狂设想是打算在人类毁灭后向任何地球的访问者，证明“我们”作为有觉知的生物，曾经居住在此地。

    取舍vs寓言

    同时，科技加持下发展将带来的取舍，也成为我们必须面对的复杂问题。武子杨《未来_预报》是一个元宇宙上的实时模拟项目，以虚构的未来供应商视角呈现一国云网络社会的演变，模拟处在线上线下、虚拟与现实之间的未来。通过互动装置，观众发现似乎当建立了更通达的网络技术服务民众教育，势必会隐性编织另一张“权力”之网……医学的突破也敲响警醒之钟，艺术家通过《The Surrogacy》塑造了怀有人类胎儿的动物子宫，向有着剥削色彩的代孕发问：“母性是一种什么样的劳动和技术？”

    动漫中的叙事由于被虚拟形象演绎，时常带有一种寓言的属性。这与展览中江一帆以动画为媒介的短片《假期》有共通的启迪性——男主人公经历火山喷发导致流亡荒岛，遭遇一系列超现实事件。在追逐兔子进入地心世界后，见证到动物们人类化的组织构架世界。而他自身最终演变为有机自然的一环，参与循环/生产。虚拟化的形象和动物意向的植入，使故事疏离于真实社会生活，而在此背后的隐喻往往愈加清晰。

    自我vs自然

    “致不灭的你”展出跨国籍、跨年代、跨领域的30位/组当代艺术家的54组跨媒介作品，遍布于三层展厅空间。展览不仅没有划分章节，策展人更在前言中邀请观众自由观看，穿梭在任意作品间感受互文关系。作品旁常常仅有一句疑问，策展人一方面以作品为样例，巧妙通过问题式“教学”，将观众对作品的观看“设置”在当代性的未来情境中。同时，问句自身携带的张力为作品打开一片更广袤的空间。话语链接起不同作品，如“这是一张关乎科技史的图像吗？”问题所指作品是彭可为华为创始人任正非拍摄的肖像，与旁侧“打工人艺术家”占有兵对普通劳动者的持续记录构建起隐秘关联；另一边，话语进一步补足着诗意——“我会在你的怀抱中入睡，你的怀抱由铁塔和电缆编织而成。你的名字就是一个信号。”阿格涅斯卡·波尔斯卡的《千年计划》讲述两对农民眼中波兰乡村电气化带来的矛盾情感，以诗意的双屏叙事向线性的技术进步观发出追问。

    从科技火种被点燃的时刻，人类开始习惯把自我与自然对立起来，对自然进行观察，并利用技术实践和改造外部世界。而科技的双向性也在人类发展史中逐步显现。原子弹之父传记片《奥本海默》在这个夏天还未上映，便冲上热搜，也许体现着反思科技“进步”作为主题已经跻身主流话语体系。

    今天的自然被科技革新带来的虚拟技术采样呈现，有关环保的论述让我们的目光与艺术家共享视野。被称为“数字园丁”的雅各布·库兹克·斯坦塞以虚拟现实、视频装置和3D技术创造出易被人忽视的濒危自然环境，《黑冰之舌》探索人类正面临的生态问题；李佳宝以VR电影展望气候变化、物种间共享的可持续性未来。曾经，科技是人们改变世界的利器；而今，当这种二元论不再绝对，恰似VR虚拟技术赋予人们再度沉浸于自然母体之中的可能，我们复现为DNA生命螺旋中的一个点。

    策展人提到希望观众开放观展与解读，让美术馆空间从“白房子”跳换至“任意门”，进而开启对未来的多样联想。当留意到无论步行至任意地点，都能从小窗望见2层展出的野口勇“人类纪念碑”，我们也恍然大悟这种设计的巧妙。似乎每一次回望，再结合沿途看到的新作品，都是自起点的一次追溯。在我们每一次试图作出总结陈词时，“未来”永远在溢出新的课题和思辨方向，这早已不再是昆德拉“轻”与“重”辖区内的。我们轻易与各位艺术家关于未来的探索发生共情、链接，又在下一次观看中游离，未来好似从棱镜观看无法固定于唯一的形态。比起未来，展览似乎更加叩问在如此多元且瞬息万变的当下，什么才会成为不灭？相信我们各有答案。

    供图/今日美术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