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子,凝视》
《野性之旅》
◎连城
近日,2023三宅唱电影展“听见都市的节奏”在中国电影资料馆举行。三宅唱的《无用的人》《回放》《惠子,凝视》等十余部影片与观众见面,他独特的创作风格宛如夏日凉风,带给人惊喜。
2010年三宅唱在其首部长片《无用的人》的策划书上写下豪言:“我想制作一部电影,像从未看过任何电影一样地制作,我会对每个场景感到兴奋。同时,我也希望制作一部电影,能够延续前人100多年的奋斗。我是否能够同时达成这两者,而不倾向于其中任何一方呢?”
三宅以初生牛犊之势表达了试图以革新的方式传承电影的企图。今天,当电影评论家莲实重彦将他与同期的滨口龙介等导演视为日本电影跨入第三个黄金期的代表人物时,他当年的豪言显然在慢慢实现。很多人都指出了三宅电影“捕捉空间中的身体动态”“人物风景化,风景主角化”等特点。然而,三宅电影的革新性,到底体现在哪儿?
用嘻哈创作思路激活电影
答案或许藏在三宅喜欢的嘻哈音乐中。
三宅热爱嘻哈音乐,经常和嘻哈音乐人合作。他拍过一部纪录片《驾驶舱》,讲述嘻哈音乐人OMSB和Bim的创作过程:采样唱片中的歌曲片段,敲打MPC(编曲机)不断试验效果,制作出音轨,然后写出说唱歌词(这被称为自由式),最后录制成完整的嘻哈歌曲。他们的创作手法可概括如下:采样(音轨)+自由式(歌词)。在这里,原曲是元文本,音轨是变奏文本,整个嘻哈创作过程可视为围绕“差异与重复”进行的有趣游戏。
三宅的电影创作深得嘻哈音乐的创作精神。首先,三宅改编小说或自传时,不喜欢忠实原著,而是采取嘻哈音乐的采样+自由式,轻松引用、自由改编,从中找到“差异与重复”的游戏乐趣和愉悦感。将《你的鸟儿会唱歌》的电影和原著小说对照,将《惠子,凝视》与原作《不要输!》比较,就可看出前者将原作沉重悲情的故事变成了两男一女的夏日轻松爱情漫游,后者将原作的励志故事变成了一个女子心灵成长的物语。
其次,参照嘻哈表演中将两张相同的唱片结合来制造碎拍的效果,三宅在《回放》中将两个相同但又略有差异的场景(回乡参加婚礼)拼接起来。此外,在《你的鸟儿会唱歌》中,两男一女一起喝酒、打台球和乒乓球的场景,前后各出现一次;还有“我”前后两次数数字等待女友回头的场景,都是同中有异,都是通过“差异与重复”找出行为和情感的变化。
还有一种情况是相同的主题在几部电影中的重复出现。例如,《无用的人》和《密使与看守人》的“逃-追”主题,是对其处女作《1999》“逃-追”主题的有差异重复;而“行走”主题,更是以不断变奏的形式,贯串于他几乎所有的作品中。在《无用的人》《密使与看守人》《你的鸟儿会唱歌》《野性之旅》中,人物在不同环境(风景)中的行走甚至是电影的全部内容,“演员们的身体特征在自然环境(如《无用的人》中是雪和海,《回放》中是森林和断头路,《长浜》中是海岸,《密使与看守人》中是山林、雪原、芦苇、篝火,《野性之旅》中是森林、沼泽和植物)这个舞台布景下被强制凸显。自然环境(风景)成为剥开身体感觉的装置。在这样的环境下,电影的故事得以展开。”(影评人坚田谅语)可以说,这些作品的独特时间感是由演员的身体通过镜头呈现出来的。
不仅如此,嘻哈的碎拍效果,也表现于三宅在电影内容的编排(呈现)上。1973年,嘻哈之父、DJ库尔·霍克注意到在他主持的派对上,年轻人一听到“节奏中断”的间奏就会热烈欢呼,而不是专注于“歌曲部分”。于是,他发明了一种技巧,后来被称为碎拍(breakbeats),即使用两个唱机交替播放相同唱片的“最酷的部分”,也就是让大家先听到高潮部分,再听歌唱部分。结果大受欢迎,嘻哈音乐也因此改变。
受此启发,三宅意识到“电影的酷炫部分”并不对应于确切意义的“故事情节”,而与演员的动作相关。于是他也像库尔·霍克一样,将这样的“酷炫部分”放到开场,例如《回放》一开场的滑板滑行、躺倒草地、穿越隧道等动作;《密使与看守人》一开场,我们首先听到的是鞋子在草丛中与泥土摩擦发出的声音;《惠子,凝视》一开场,我们也是首先听到笔尖摩擦笔记本的异常声音,以及人物咀嚼冰块的巨大声音,跟着是一个老旧拳击馆中回响的节奏感满满的沙袋练习和步行声。
这种透过主题、场景、编排的重复形成的碎拍效果,成了三宅的独家标签,营造出令人耳目一新的电影感,有力地打动了观众。
将记录影像融入虚构电影
不仅如此,三宅还将嘻哈音乐的“采样+自由式”创作手法灵活变通,创造出“记录影像+虚构故事”的组合,将手机拍下的日常记录影像融入到虚构电影中。三宅曾应一家日记连载网站“boid”的邀请,将他用手机拍摄的影像日记进行连载——这个连载从2014年延续至2021年。后来他将其中的四年(2014、2015、2016、2018)的内容重新剪辑成了四部《无言日记》上映。
这些影像日记并没有特定的主题、剧情或者被摄对象,只不过是三宅穿梭世界各地随意拍下的影像。影像中没有台词、旁白或者特效音,只有大量的环境声,包括自然界的声音、交通工具的声音、在画面中随机出现的人的声音、城市的嗡嗡声、夜总会的喧嚣声等,是对流动风景的记录。
三宅在用手机拍影像日志时,也在思考新的拍摄媒介给电影带来的新的可能性,最终就是在虚构电影中融入记录影像的做法。例如,《野性之旅》就像是在《无言日记》式的记录影像(学生采集植物DNA)叠加了男女学生之间的恋爱的虚构故事;《你的鸟儿会唱歌》同样可视为函馆街景的记录影像上叠加了一个两男一女的情爱纠缠故事;《惠子,凝视》同样可视为以真人为原型的虚构故事叠加上了荒川风景的记录影像。可以说手机拍摄的出现,为三宅电影的创作提供了新的动力和更丰富的表现力。
聚焦于“此时此地”的人的“存在”
为什么要将记录影像融入虚构的电影中?三宅拍《无言日记》时发现,日常生活中看似普通的事物(风景、树木、昆虫、光线等)一旦纳入镜头,就仿佛成了新奇事物,让人着迷。如此一来,观看用手机拍下来的影像中的事物,观众会体验到一种“错过了什么”的感觉。于是,这些捕捉日常瞬间的记录影像仿佛具有了特权,被感知为“眼前展开的景象,只有当时当地的某个人才能目睹,并且被视为其他人无法理解的特殊之物”。这又进一步使我们意识到“我们只存在于此时此地”这个事实。
三宅将佐藤泰志的小说中上世纪80年代的西部东京搬移到2018年的函馆,将小笠原惠子10多年前的故事搬到2020年疫情暴发时的东京,正是为了凸显“在他拍电影的此时此地”的人的“存在”。他不断地将记录影像融入虚构电影,应该也是出于同样理由。一方面,手机拍下的记录影像呈现的流动风景,可以将观众带入大都市独有的匿名性和流动性带来的漂浮感中,这对于强调“移动空间中的身姿”的三宅电影而言,可谓锦上添花。另一方面,私人影像日记形式的记录影像,也可以投射真实的时代氛围,凸显集体的时代感。当它融入虚构电影时,更可让观众获得存在的实感,重新思考一些公共议题,进而获得一种对活在当下的反省。
三宅的《无言日记 2014》中,就捕捉到日本国内地震发生、国会周围街道传来的游行呼声以及因东京奥运会而重建的涉谷影像,日本观众观看时必有共鸣。同样,《惠子,凝视》关于新冠疫情的记录影像,无疑也提醒着观众“大家共存于一个特别时刻”的事实,从而形成一个“世界记忆”——这种记忆使得观众在观影时能够对女主角惠子的命运产成强大的共感与共情。如此一来,电影开场时清晰到异常的各种声音的交响,电影后半部分于夜晚喧嚣轰鸣的车流之间茕茕孑立的惠子的身影,正好凸显了她的“存在”境遇有多酷烈。诚如网友“发条”所言,这些轰鸣的音流正是剧变时代如瀑布般冲刷的巨力的象征。而听不见这些喧嚣、全力沉浸于拳击的惠子,像武侠小说中的世外高人一般岿然而立,心无旁骛地练着太极拳,试问,“还有比这更强烈、更坚定的存在方式吗?”
正是对嘻哈音乐创作手法的借鉴,以及在影片中大量采用嘻哈音乐,还将记录影像融入虚构电影,使得原本与死亡、灾祸和不安等沉重主题相关的《回放》《你的鸟儿会唱歌》和《惠子,凝视》显得轻盈、美丽、清新和美妙,充满动态和活力。三宅作品中生动鲜活的电影感,正源于这些因素的作用。这也正是他充满革新性的创作观念之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