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莫伸的长篇报告文学《王院纪事》以秦巴大山深处的王院村为微观切片,用“麻雀解剖式”的叙事,记录了村庄三十余年的振兴轨迹,用“小切口”来撬动“大命题”。在作者笔下,乡村振兴并非依靠外部扶持就能即刻产生改变,而是“一点一点”的积累与坚守。
时空架构的叙事
《王院纪事》最鲜明的叙事突破,是“近距离聚焦+长时段追踪”的时空架构。作品以三十余年的时间跨度,完整覆盖了农村从改革初期、小康建设、扶贫攻坚到乡村振兴的全历程。作家聚焦村庄“毛细血管”——代表性人物、关键事件以及意见交锋,让乡村变迁史在日常生活的节律中缓缓铺展。
作品双线时间轴颇具深意:一条回溯二十年前脱贫攻坚的艰辛,以翔实的一手资料还原起步阶段的奋斗场景;另一条聚焦当下乡村振兴新课题,探讨耕地有限、产业匮乏、攀登乏路等先天约束下的可持续发展。这种交织并非简单对照,而是将早期“生存性需求”(修路、拉电)与当下“发展性需求”(产业、治理)相互呼应,既彰显历史纵深,更凸显核心逻辑——“人的主动性”是破解乡村困境的关键。
有血有肉的人物塑造
《王院纪事》全书没有“英雄化”的塑造。作家以纪实笔法,勾勒出一批有血有肉的实干者,他们并非天生领导者,而是在破解难题中逐渐成了村庄“主心骨”。
王院村班子最可贵之处,在于村里的干部推进的每一项工作都不是讨好上级和敷衍群众,而是村庄自身进步的现实需求。比如建立“群英会”监督机制,防止干部腐败;比如党员科技包户,帮助烟草种植户走上增收之路;比如建立由亲人、村小组、村委会三级联动的残疾智障村民帮扶机制,以保证弱势农民同样能过上有尊严、有保障的生活。全书不是抽象地定义乡村变化的成就,而是生动地勾描进步过程中的具象,从而使乡村变迁的历史,成为一部既有可读性,又具有认识价值,还留有思考空间的艺术作品。其中多处精彩之笔——比如面对少数村民的纠缠取闹,村干部们的沮丧无奈,被倒逼出来的工作思路,都带着原汁原味的乡土气息,这些描述既还原了基层治理的真实生态,也体现出实干家们的品格温度,还蕴含着作家对乡村治理复杂性的深刻理解。
一咏三叹的文学厚度
作为纪实作品,《王院纪事》“真实与深度并重、叙事与人物共生”的创作模式,源于莫伸数十年“纪实为基、文学为翼”的创作原则。作品以极简的文字构建强烈的“在场性”,无论是村民矛盾调解、种植大户的得失、处理民生琐务、展示青年农民风貌等,均以事实为依托,兼具艺术质感。
身为小说家的莫伸,让作品摆脱“资料式叙事”。从陈分新当选村干部的愁肠百结、李光明逃离选举的复杂心绪、修路拉电中的现实困难、开拓主导产业时的干部担责,到兴办企业的接连失败和不断探索,包括实施“厕所革命”的理念冲突,谋划村庄农文旅的主动探路……所有村庄前行的步履,作家都用真实的事件做底,用形象的语言讲述,从而使一幅乡村振兴的图景在我们面前呈现得一波三折,既立体又鲜活。如果没有长期而深入的了解,如果没有纪实与文学兼容的艺术把握,是无法完成这样一部作品的。也正是这样一种既接地气又尊重受众的创作,使作品摆脱了数据与事件堆砌的桎梏,从而超越“事件记录”。
作品发出对乡村发展规律的叩问:王院村并无先天优势,为何能领先周边?这与基层组织建设、村民主体意识、主导产业的发展开拓、村风村貌的夯基筑底,都有着怎样的关联?这些细微的叩问与对乡村未来的思考,使作品具备了一咏三叹的厚度。
乡村记录的承续
2012年,莫伸出版《一号文件》(太白文艺出版社,2012年),聚焦改革开放初期乡村建设关键节点,探讨“政策落地、农民受益”命题;《王院纪事》则创作于乡村振兴攻坚期,聚焦“破解瓶颈、持续进步”新课题。从“生存”到“发展”、从“改革”到“振兴”,乡村命题虽然在变,但莫伸立足农民立场、记录乡村变迁的初心未改。
莫伸为两部作品曾踏遍田野、几十次深入乡村搜集素材。他拒绝闭门造车,不将乡村塑造成落后符号或乌托邦,目的就是要还原其复杂真实面貌。《王院纪事》的现实价值,还在于作品记录了非资源依赖型乡村振兴路径:王院村没有独特的自然资源却能持续进步,核心在于基层治理的信任逻辑、村民的觉醒意识、务实的积累式进步,这既是对《一号文件》创作经验的延续,也为当下乡村振兴提供了某些借鉴。
同时,这两部作品共同传递了一种务实的发展观:《一号文件》记录农民“一分耕耘一分收获”的踏实,《王院纪事》展现村庄“一点一点积累”的进步。这种务实提醒我们:乡村发展源于土地滋养、农民奋斗与治理智慧。
《王院纪事》以微观样本,让我们深刻理解乡村振兴宏大叙事。它既是对一个村庄的致敬,也是对所有乡村实干者的礼赞。
(作者:张艳茜,系陕西省社会科学院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