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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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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愁与超越:布朗库西的艺术世界

日期:07-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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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3版:国际教科文周刊·国际文化       上一篇    下一篇

  一块石头,一块普通、安静、椭圆的石头。远远看过去,仿佛一颗经过打磨、抛光的“蛋”,材质坚硬,肌理顺滑,被放置在光亮的展台或水池中央。“蛋”形石头与展示空间呈现出两种不同的映像:一种是石头表面的反光,收束于明暗交界线;另一种是石头的倒影,展开又渐隐于观众的视线中。中国观众可能对这种艺术造型并不陌生,在古代园林中常常能看到由湖石装点的类似景观;在当代建筑中,也会看到钢筋水泥材质构造的类似装置设计。而在现代美术馆中,这块“蛋”形石头代表着一种独树一帜的艺术风格,这一风格难以被归类,又声名显赫,往往被展签上标注的艺术家姓名所概述——现代主义雕塑先驱康斯坦丁·布朗库西。

Ⅰ 少年布朗库西

  1876年,布朗库西出生于罗马尼亚特尔古日乌市郊霍比察村的一个农民家庭,这里地处喀尔巴阡山脉腹地,连接着东欧与巴尔干半岛的文化脉络,拥有悠久而独特的民间艺术传统。但在19世纪,这片区域作为奥斯曼帝国的西部边陲,常年战乱,积贫积弱。布朗库西出生后不久,罗马尼亚独立,一度闭塞的喀尔巴阡山脉开始迅速融入现代欧洲。

  据说,少年布朗库西以牧羊放牛为生,他常常躺在山间的树下仰望星空。11岁那年,他只身离家,开始了流浪生涯。他曾跟随木匠做学徒,之后又来到克拉约瓦——一座正在兴起的现代罗马尼亚都市,在餐厅做服务生。布朗库西曾清晰地回忆这段艰辛岁月:“我工作了6个年头,每天工作18个小时。凌晨3点,马车夫用鞭子把儿敲我的房门,把我从睡梦中叫醒,催我去接待赶乘早班火车的客人……一天,有位客人问我能不能做一把小提琴,还有人为此下了赌注。我找来一个橘色木箱,削成轻薄柔软的木片,经过长时间沸煮后,将木片弯出小提琴的弧度,又找来琴弦和松香,很快就做成了。有人请来一个流浪琴师试着演奏,音色纯正,听者无不惊叹。”

  于是,“天赋异禀”的布朗库西得到当地政府和教堂的资助,进入工艺美术学校学习,毕业后又获得奖学金,成为布加勒斯特美术学院的学生。从农村放牛娃到首都艺术生,布朗库西的成长足迹,几乎对应着19世纪末的罗马尼亚兴起为现代国家的发展历程。

  1902年,怀揣着对艺术的渴望,布朗库西决定徒步前往巴黎。他吹着口哨,哼着家乡的老曲调,满怀憧憬地一路横穿欧洲大陆,闯进了巴黎。1907年,布朗库西的作品入选法国秋季沙龙,令法国雕塑大师罗丹赞不绝口。很快,他受邀成为罗丹的助手,但这份工作仅仅持续了一个月。成名后的布朗库西骄傲地宣称:“大树底下好乘凉,但长不出另一棵大树。”

  离开罗丹后,布朗库西投身先锋艺术的浪潮,活跃于巴黎艺术圈。他特立独行的艺术姿态、风格强烈的创作方式,在此后不断影响着现代雕塑艺术的主流脉络,并被提炼为一种经典现代艺术模式——《沉睡的缪斯》以凝练得近乎几何体的样式,体现出布朗库西风格的一个关键原型。

Ⅱ 现代艺术的“实验室”

  据说,《沉睡的缪斯》源自罗丹晚年习作中一幅写实主义人脸塑像的草稿,罗丹试图用粗犷的刀法,效仿并致敬米开朗基罗的未竟之作《被缚的奴隶》。布朗库西放大了罗丹的粗犷,又精心挑选石材,细致琢磨米开朗基罗作品中“未完成”的意味,由此,在石头和人像之间探索出一条巧妙的创作路径。

  在此后二十余年的时间里,布朗库西沉迷于这一主题,他利用大理石、青铜、木头、石膏等材质,不断创作着相关的变体——在《普罗米修斯》《新生》《世界之初》等一系列作品中,沉睡在石头里的人脸,逐渐被打磨为一颗泪滴的形状。在《普罗米修斯》中,眉眼等面部特征几乎全部消失,只能看出暗示的耳朵和扭动的脖子,仿佛一块远古的化石遗存;《新生》则切掉了椭圆石块的侧面,仿佛新生儿号哭而张开的小嘴。

  《世界之初》则以绝对而彻底的“蛋”形,呈现了布朗库西风格的“宣言”——一块被抛光得如同一颗“蛋”的大理石,终结了一切造型,但又似乎在观者的脑海中孕育着所有可能的形象。在理想的展示空间中,这块绝对静止的“蛋”形石头,悬停在光滑洁净的平面展台上,又似乎蕴含着无穷的运动感。美国艺术理论家罗莎琳·克劳斯曾评价,《世界之初》使人联想到后脑勺紧贴着枕头的感觉,漂浮的面部近乎失重,无牵无挂,直至入睡。

  与其说布朗库西创作的是雕塑,不如说他在不断设计一种独属于他的感知模式,打造一种观看他作品的方式。他不仅率性雕琢出极致简约的作品,更精心构筑了展示这些作品的基座与空间——一个属于他的艺术圣殿。布朗库西总是精心打理着工作室,不断调整作品的位置,甚至有意识地陈列其日用品。他常常强调,他的工作室是一个蕴含创造力的精神空间。

  布朗库西的工作室被称为“白色房子”。20世纪上半叶,这间位于巴黎十五区朗辛街尽头的工作室,一度被先锋艺术家们视为现代艺术的“实验室”。晚年的布朗库西如同沉默而威严的君王,镇守着他的艺术王国,他甚至坚持以工作室作为其个人作品的展厅,拒绝在画廊办展。1956年,布朗库西立下遗嘱,将工作室中的全部作品、家具、图书捐赠给法国政府,并要求法国国立现代艺术美术馆原样维持他的工作室面貌。后来,该馆转移至蓬皮杜文化艺术中心,布朗库西工作室在博物馆外的广场上被重建复原。

Ⅲ 回到原初

  在创作《沉睡的缪斯》的同时,布朗库西以罗马尼亚民间传说中唱歌的神鸟玛雅斯特拉为灵感,开启了他的另一重要创作主题:捕捉飞翔的本质。这一作品类型的基础造型依然是光滑的椭圆体,稍作拉长和扭曲后呈现出流线型的梭体外观。

  在这一主题的代表作——《空中之鸟》中,布朗库西创造了一种逐渐削尖的简约形象,看似接近鸟的外观,但实际上更像鸟飞翔时掠过天空的痕迹。布朗库西一如既往地为这一作品精心设计了底座,作为构成整体创作的一部分——精细抛光的洁白大理石或青铜材质塑造的“鸟形”雕塑,嵌入较为粗粝的灰色圆柱体石墩中,又立于一个X形的淡黄色石座上。层层底座不断强化着“鸟形”雕塑盘旋、攀升的垂直运动感,绝对静止的雕塑由此被赋予一种动态的美感。杜尚曾将《空中之鸟》戏称为“现成品”,称其实际是布朗库西为制作鸟状雕塑而准备的支撑框架。但布朗库西解释道:“我终生都在追求飞翔的本质,但并不追求神秘。我(的作品)给予你的是纯粹的快乐。”

  “蛋”形椭圆体所代表的“纯粹的快乐”,后来也出现在《波嘉尼小姐》《公主X》等被世人推崇为现代艺术“圣像”的布朗库西作品中。但“自立为王”的布朗库西或许更在意创造历史,1934年,特尔古日乌市提议建造一座向第一次世界大战中阵亡的罗马尼亚士兵致敬的纪念碑。布朗库西受邀为家乡进行这一意义非凡的创作,身在巴黎的他即刻激动地回复:“我十分怀念祖国大地冰雪覆盖的样子,长大后就再也没见过了……我决定5月回去,一想到能为我们的祖国作点贡献,我就兴奋不已……”

  布朗库西由此投入到为家乡创作的作品中,设计了《无尽之柱》《吻之门》《沉默之桌》等一系列特尔古日乌英雄纪念碑组雕。然而,这组被安置于特尔古日乌古老街道的现代主义作品,与城市中的教堂和铁路产生了剧烈的反差。1938年,作品落成揭幕时,当地市民笑得前仰后合。一些罗马尼亚媒体批评这些现代主义雕塑是“堕落艺术”,支持学院派艺术的保守人士则对布朗库西的激进举动感到惊恐、焦虑。

  面对纷杂的舆论,布朗库西落寞地离开了家乡。临别前,他向助手道出他对三件作品的阐释:人生的旅途始于家庭,《沉默之桌》如同陷入沉寂但无法忘记的家庭——道路交合,轨迹分岔,凳子聚集成群。《吻之门》则是途经青春的一站,在这里人可以理解许多东西,懂得爱生活、爱自己。《无尽之柱》则是“通往天堂的阶梯”,象征着永恒的荣耀。

  至今,人们对布朗库西的这组雕塑作品仍褒贬不一,但从布朗库西在“白色房子”中的留影可以看到,《无尽之柱》中由“蛋”形椭圆体连接而成的柱子,一直是他工作室最显著的背景。他将《无尽之柱》的创作灵感描述为童年时躺在乡间的大树下,惊异于树木在星空下悄然生长的蓬勃生命力。搬进“白色房子”后,布朗库西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挥起斧子,如同木匠般将一棵壮硕的树干劈开,作为他的第一根柱子。

  1957年,布朗库西逝世于“白色房子”。几十年后,《无尽之柱》的造型出现在《纪念碑谷》游戏等当代流行的新媒体文化中,《普罗米修斯》成为好莱坞科幻片中对宇宙和未来的想象,布朗库西在美国的学徒野口勇更将《空中之鸟》作为灵感运用到家居设计中,成为风靡全球的“侘寂美学”代表。2024年,布朗库西创作的特尔古日乌英雄纪念碑组雕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遗产名录》。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声明中写道:“布朗库西将抽象雕塑、景观设计、工程学及城市规划巧妙融合,使这组艺术作品远远超越当地战争纪念意义,而为观察人类生存状态提供了独特视角。”

  今年是布朗库西诞辰150周年,世界各地纷纷举办展览和纪念活动致敬这位现代艺术巨匠。今年5月,布朗库西的“蛋”形雕塑《达娜伊德》在纽约佳士得拍卖会上以超1亿美元的价格成交,一举成为全球第二高价雕塑作品。近年来,中国—罗马尼亚联合考古项目在喀尔巴阡山脉开展考古勘探,从约6000年前的库库特尼文化遗址中发掘出大量彩陶片。令人惊叹的是,这些来自布朗库西家乡的史前古物,其随性造型和螺旋形纹竟与布朗库西作品的风格相似。

  拒绝在巨人的荫庇下乘凉,布朗库西将自己打磨成了那块坚硬而温润的“石头”。他埋下大树的种子,搭建栖息的房子,劈开传统束缚,迸发出惊人的生命力。如今,这颗曾被视为“异端”的石头,仍无声地诉说着关于生长、断裂与新生的永恒寓言。

  (作者:刘祎哲,系北京语言大学外国语言文化学院助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