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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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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法制日报

日期:08-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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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者按

  晚清修律大臣沈家本,青年时期赴贵州省亲,途经沅江险滩,作《上滩行》《清浪滩》二诗。这两首纪行诗不仅是其体察山河险阻的生动写照,更折射出他对国家治理与礼法秩序的思辨。诗中蕴含的顺应规律、审慎自持、守规明矩等理念,为其日后主张限制公权、倡导司法改革及推动晚清法制近代化奠定了早期思想基础。沈厚铎先生通过对两首诗的客观剖析,梳理沈家本法治思想的萌芽,为理解其“因时变通、礼法合治”的精神渊源提供了独特视角。

  上滩行
  一山复一山,山峭难侧足。一滩复一滩,滩险不可触。
  浪漩灵潭深,波摧乱石矗。中流奔急湍,危厓泻悬瀑。
  砰訇雷鼓鸣,槎枒雪峰簇。又如羊肠道,斗折还奥曲。
  贯耳惊众听,眩目骇遥瞩。舟子亦战兢,奚奴半惴缩。
  视彼下滩舟,疾如刀破竹。顾我上滩舟,难于鱼缘木。
  人心每生妒,我额未尝蹙。曾闻九折坂,叱驭动殊俗。
  山川有险阻,何分楚与蜀。千古仰壮怀,王尊信吾属。
清浪滩
  千山走合沓,浩浩下沅水。积阻势逾怒,奔腾四十里。
  鱼龙不敢窟,凫雁旦暮骇。峭石攒中流,林立露齿齿。
  铦利刀剑铓,截鸿剸犀兕。激荡逞奇怪,顽犷列硊礌。
  仓猝撄其锋,投卵能无毁。行李多戒心,徘徊进复止。
  独有老榜师,生长此江涘。何处一石横,何处一石峙。
  一一识于胸,语尺不失咫。波路既熟谙,控纵智足使。
  兢兢常自持,小心未少弛。舟行艰险中,遂能平如砥。
  迢遰江上程,来往庶赖此。乃知操术工,由来有至理。
  讵彼夸诞徒,而可成一技。巍峨伏波宫,神爽主宰是。
  灵乌送征旆,千舟万楫喜。相将涉山顶,螺盏酹琼酏。

  □ 沈厚铎
  
  思想之成熟,必有初心之缘起;功业之铸就,必有早年之积淀。沈家本出身官宦世家,其父沈炳莹长期履职刑名,后赴西南任职,熟谙律令实务。少年至青年阶段的沈家本,浸润于家国治理、刑名政务的环境中,自幼熟读经史典制,对礼法秩序与国家安定的关系有基础认知。同治年间,年轻的沈家本远赴贵州父亲履职之地,溯沅江西上。途中山川的冲击、行舟的考验与现实的见闻,化作数十首诗,《上滩行》《清浪滩》便是其中代表。
  这两首诗作并非单纯的山水纪游、旅途抒怀,而是青年沈家本观物悟道、察世明理的精神记录。沅江险滩奔流湍急,乱石林立,水势狂暴,上下行舟进退维谷,如同乱世之中的家国治理;险滩之危不可徒手抗衡,狂澜之势不可肆意妄为,唯有循规守度、控纵有度、审慎自持、把握规律,方能化险为夷、安稳前行。诗人以滩险喻世险,以行舟喻治国,以榜师操舟之术喻为政执法之道,在对自然险阻的体察、对人事进退的思考、对规律法度的敬畏之中,悄然埋下了以规治乱、以法安世的思想种子。
  险滩危境:乱世图景与秩序失范的现实映照
  《上滩行》与《清浪滩》二诗以“险”为基调,铺展沅江流域滩涂险峻、水势狂暴的自然图景,也是青年沈家本所处时代社会矛盾与地方秩序问题的隐喻。
  《上滩行》开篇勾勒了步步惊心的险滩:“一山复一山,山峭难侧足。一滩复一滩,滩险不可触。”山岭连绵,岩壁陡峭;江滩相连,水流暗藏危机。两句排比强化了前行之艰。继而笔锋转入江水险势:“浪漩灵潭深,波摧乱石矗。中流奔急湍,危厓泻悬瀑。”漩涡激流摧击乱石,瀑布飞流直下,水流撞击之声如雷鼓震天。在险峻格局中,“又如羊肠道,斗折还奥曲”,水陆道路闭塞曲折。轰鸣水声与汹涌水势,令行舟之人“舟子亦战兢,奚奴半惴缩”,反衬出环境的客观险恶。
  《清浪滩》聚焦沅陵县东的险隘,书写四十里江滩的狂暴:“千山走合沓,浩浩下沅水。积阻势逾怒,奔腾四十里。”江道礁石阻拦,水流受阻愈发汹涌。江心丛立的礁石“铦利刀剑铓,截鸿剸犀兕”,成为行舟难以规避的天然阻碍。若贸然冲撞激流险滩,“仓猝撄其锋,投卵能无毁”,因此往来行旅“行李多戒心,徘徊进复止”。
  两首诗歌描绘的大自然险局,折射出晚清的社会现实。19世纪中后期,清王朝面临内忧外患,部分地区吏治松弛,法度执行效力减弱,社会矛盾冲突加剧。偏远地区管控失序,如同失控的险滩。沈家本随父宦游西南,目睹基层法治不彰、治理疲软的现状,对无序带来的危害有了直观体会。自然之险尚可避让,社会失序则影响深远。这使青年沈家本意识到,秩序是社会运行的基础,规矩与法度约束是维系安定的关键,从而为其后渴求秩序提供了现实动因。
  行舟悟道:规律法度与审慎持守的治理思辨
  面对险滩激流,诗作并未止步于写景,而是展开思辨,以行舟之法隐喻治国理政与处世之道。
  《上滩行》对比了两种行舟状态:“视彼下滩舟,疾如刀破竹。顾我上滩舟,难于鱼缘木。”顺水与逆水的反差,表面是自然规律使然,深层则暗含客观治理哲理:社会治理亦有固有规律与法度,顺应规律、依循法度则政务顺畅;逆势妄为、脱离法度则阻滞丛生。面对行舟之难,诗人展现了客观的定力:“人心每生妒,我额未尝蹙。”这种定力源于对规则的认知与正道的坚守。诗人引用汉代王尊“叱驭动殊俗”的典故,表明自身态度:面对山河险阻与家国责任,当有遵道守矩、直面艰难的担当。此处的“壮怀”,体现了以规矩法度化解困局的信念。
  《清浪滩》则聚焦于老榜师(老船工)的操舟之术,阐释了“依规治理、审慎用权”的逻辑。四十里险途令普通旅人进退两难,老榜师却能安稳往来:“独有老榜师,生长此江涘。何处一石横,何处一石峙。一一识于胸,语尺不失咫。”老榜师熟知江道规律与暗礁分布,这是驾驭险境的基础;犹如为政者需通晓律法、明晰权责。“波路既熟谙,控纵智足使。兢兢常自持,小心未少弛。”深谙水道方能收放自如,且始终心怀敬畏、谨慎自持。正因熟规则、严自持,方能在艰险中“平如砥”。
  沈家本以操舟之术喻治国执法之要:律法是航行的准则,民情是江河的水流。为政者需把握治理规律,进退有据,不滥用权力、不突破法度,方能稳定秩序。诗人点明:“乃知操术工,由来有至理。讵彼夸诞徒,而可成一技。”治理之术有其内在公理,需深耕规则、严守底线,而漠视规矩、浮夸妄为者难成大事。此论断指向了吏治中的人治弊端与法度废弛现象,肯定了“依规行事”的客观价值。诗末对伏波宫的祭祀,则将对自然规律与法度秩序的敬畏,化作一种精神价值的表达。
规范观念:早年诗思与司法实践的关联
  《上滩行》《清浪滩》创作于沈家本青年时期。此时他尚未步入仕途研习历代刑法,亦未接触近代西方法治理念,但诗作中蕴藏的秩序意识、规则意识与审慎理念,与其后数十年的律学研究及法制改革具有逻辑上的连贯性。
  其一,强调秩序制衡与依规行事。两首纪行诗描述了无序水流的风险,肯定了规矩制衡的重要性。在晚清司法实践中,沈家本长期任职刑部,主张以法断案、依律行事,反对法外施刑与肆意专断。晚年主持修律时,他致力于整顿法制秩序,明确法律权威并限制司法权力的肆意扩张。早年面对险滩领悟的“依规矩方安”,演变为其维护法律统一的改革实践。
  其二,秉持审慎自持的司法操守。《清浪滩》中老榜师“兢兢常自持,小心未少弛”的审慎品格,与沈家本倡导的执法原则一致。法律关乎民生,执法者需严谨对待。沈家本在治学与断案中保持缜密,反对苛法酷吏,主张慎刑恤狱。他强调执法者应公正用权、审慎司法,这与早年诗歌中推崇的自持、谨慎之道一脉相承。
  其三,立足现实的通变理念。行舟需顺应水势,这一朴素哲理在沈家本后期的修律思想中体现为兼顾传统与现实。他并非僵化固守旧律,也未全盘照搬西法,而是主张“吾法之不善者当去之,彼法之善者当取之”。在修律过程中,他保留传统法律的合理内核,吸纳近代法理,废除部分酷刑并改革诉讼制度,推动法制的平稳过渡。这种因地制宜、贴合现实的治理思路,在其早年诗作中已初见端倪。
  其四,关注民生的社会目标。《上滩行》中王尊的担当体现了士人的家国责任;二诗对行旅安危的关注,暗含着朴素的民本思想。沈家本倡导修明法律,其客观目标在于整顿吏治、安抚百姓。晚清社会矛盾复杂,他力求通过完善法律制度来减少冤狱,保障民众的基本权益。这种以法制护民生、维系社会稳定的思路,是对其早年民生关切的延续。
  从历史视角观之,沈家本早年的法治认知囿于时代,仍属传统士大夫礼法治理的范畴,与近代意义上的权力制衡理念尚存距离。但这份朴素的秩序理想与规则意识,为其日后接纳近代法制理念、推动法制转型提供了思想基础。
  (作者系中国政法大学法律古籍整理研究所荣休教授、沈家本第四代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