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非，每年有数万名民众收到电视许可证欠费传票，当地法院年均审理上万起同类小额诉讼，衍生出诸多令人感慨的真实案例

　　□ 陶鑫良
　　
　　前不久，笔者搭乘“维京伊敦号”邮轮开启了一段“亚非欧发现之旅”，航程历时60天，途经17个国家及26座城市。
　　南非是此行重点。一周之内，邮轮接连停靠理查兹湾、德班、库贡波（原名东伦敦）、吉科巴哈（原名伊丽莎白港）、开普敦五座南非城市。这场南非深度之旅，除探访好望角等知名自然景观，我也听闻不少当地风土轶事。在那天往返开普角、好望角的途中，一则颇具趣味的南非SABC电视许可证制度及其执行故事，引发了我的思考。
独树一帜
　　SABC是South African Broadcasting Corporation（南非广播电视公司）的缩写，其于1936年依据议会法案设立，是南非法定国家级公共广播机构，运营延续至今。依据南非《1999广播法》及配套《电视许可证管理规章》，SABC自2016年起推行电视许可证制度并沿用至今，其核心规则可概括为：看电视先行登记办证、逐年按期缴费、违规依法追责。
　　不同于全球多数国家“基础电视节目免费收看，付费频道自愿订阅”的模式，南非相关法规确立了独特标准：只要家庭或单位配备能够接收广播电视信号的电视设备，无论设备是否实际开机收看、是否长期闲置，即便只使用网络流媒体而不实际使用电视设备，所有者都必须申领电视许可证并按年缴费。判定标准只看设备是否存在，与实际使用情况无关。
　　纳入管控范围的设备包含传统显像电视机、智能液晶电视、搭载电视调谐接收模块的电脑与显示器，以及所有原具备地面无线广播电视接收功能的电子设备。制度同时明确简化规则：一处居所、一家单位仅需办理一张年度许可证，屋内即便有多台收视设备，也无需重复办证；仅使用纯流媒体，未配备任何电视接收设备的家庭和机构，则免于登记缴费。
　　以现行标准为例，许可年费设有不同缴纳方案：年度一次性缴纳265兰特（约合人民币109元）；选择按月缴纳，每月28兰特，全年合计336兰特（约合人民币138元）；老年人、低保群体可享受优惠，全年仅需缴纳74兰特（约合人民币30元）。
　　这项电视许可制度在全球广电规制中独树一帜，收缴所得全部划入公共广播专项资金，用于本土电视节目、新闻内容创作、非洲特色内容生产以及偏远乡村信号覆盖，支撑SABC旗下五套电视频道、十余座广播电台运转，保障南非11种官方语言广播电视节目持续播出。
欠费故事
　　南非对电视许可证逾期欠费设置了完整且严厉的追责机制。其一，到期未续费每月加收10%罚息，罚息年度上限为本金额度，欠费满一年，欠款总额直接翻倍。其二，连续欠费3个月以上，相关账户移交第三方机构，通过短信、电话持续催告。其三，催告无果后，由SABC法务部门向地方法院提起小额诉讼。其四，地方法院向当事人邮寄正式法庭传唤传票，要求当事人在指定日期出庭应诉。其五，庭审中当事人无法提供合法免缴依据，法官可判令补缴本金与罚息。情节严重者，最高处500兰特（约合人民币205元）罚金或处最长6个月监禁。
　　在南非，每年有数万名民众收到电视许可证欠费传票，当地法院年均审理上万起同类小额诉讼，衍生出诸多令人感慨的真实案例。
　　一对德国退休夫妻乘船抵达开普敦，在十二门徒峰附近租住滨海公寓一年，公寓留有房东遗留的智能电视。老夫妇日常只观看流媒体，从未收看广播电视，认为无需办理手续。租期结束后直接返回德国。半年之后，二人在家收到南非法院跨境邮寄的英文传票。SABC主张，房屋内存在可接收地面广电信号的设备，住户无论是否收看公共频道都应当持证缴费，要求补缴年费、罚息以及诉讼费用。夫妻俩只能远程转账结清款项、申请撤诉，徒增诸多麻烦。当地旅游从业者提醒外国游客：长期租房内如有电视设备，由承租人承担电视许可证缴费义务。
　　在库贡波，一名独居老人几年前卖掉了电视机，却未办理许可证注销手续。系统持续自动计收年费并叠加罚息，多年累积欠款达1400兰特（约合人民币576元）。催收多次无果后，案件进入司法程序。庭审中，老人提交当年出售电视的凭证，证实住所中早已无相关电视设备，法官最终免于全部欠费与处罚。
　　南非知名喜剧演员特雷弗·诺亚多年前移居海外，南非居所内早已没有电视，但因他早年注册的电视许可证账号未注销，就常年收到催缴短信和资产扣押警告。有人调侃说，接到南非法院最神奇的出庭通知，就是忘了交电视许可证费。
质疑不断
　　随着流媒体平台快速普及，大众收视习惯持续转化，南非电视许可证制度的合规缴费率也不断下滑。譬如法律条文仍有监禁处罚，但在司法实践中，法院早已不再适用；此类案件多数以当庭结清欠款并酌情免除罚金了结。
　　目前，南非家庭按时交电视许可证费者越来越少；南非国内外各界也纷纷质疑，认为相关法规已然过时。南非通信部计划在2027年至2028年启动广播法修订工作，这项运行多年的电视许可证制度，或将迎来终结。
　　邮轮上六天的南非行程告一段落，下一站是纳米比亚的吕德里茨。站在甲板之上，我望着渐渐远去的开普敦海岸线，心中依然回味着南非这套特殊的电视许可证制度。
　　 （作者系上海大学知识产权学院名誉院长）
漫画/高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