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车浩 在外出差,收到北京大学法律图书馆馆长陈志红老师发来的微信,说是吴志攀老师《法图的故事》这组漫画即将结集出版,问我是否愿意作个序。我第一反应就是辞谢。志攀老师无论学养还是资历,都是我的前辈,何况他是漫画大家,我却是个艺术的门外汉,何德何能,敢为志攀老师的大作写序。但转念一想,志攀老师这组漫画主题是“北大法图”,而我目前在法学院又分管图书馆的工作,从服务老师、推广图书馆建设的角度,似乎还勉强说得过去。另外,私心来讲,我确实也很喜欢志攀老师的漫画,难得有这个附庸风雅的机会,于是就应了下来。 谈到漫画,我脑海中首先浮现的,是丰子恺先生的作品。当年甫一接触即爱不释手,家里墙上挂了七八幅高仿画,一度还很关注对他影响较大的竹久梦二的画作。在我看来,志攀老师的漫画,承接了丰子恺先生的简拙画风及其开创的“抒情漫画”一脉传统,作品中处处体现出丰子恺式的温情、诗意与人文关怀。 一方面,丰子恺先生的画风有一种“画简意赅,意在画外”的简拙之美,画风不追求技巧的写实或精美,而是带有一种返璞归真的拙趣。志攀老师的作品也表现出这种拙朴天真的审美追求,线条洒脱、造型敦厚,配以毛笔题字和印章,充满中国传统文人画的韵味,与故事中天马行空的想象力相得益彰,形成一种“大智若愚”的视觉效果。另一方面,丰子恺先生常以“儿童相”“社会相”展现对平凡人的悲悯,构建出一个视觉上的“有情世界”。志攀老师这组以法图为主题的作品中展开的“会饿的书”“会聊天的书”等万物有灵的叙事,也蕴含着他对知识和书籍的敬意与珍视,以及普通人的深切同情与关怀。 此外,我对漫画的印象,还来自中学期间的各种课外读物,这些作品上往往载有丁聪先生或华君武先生的讽刺漫画。这两位漫画大师的作品都在观察和批判现实生活,讽刺锋芒直指各种社会乱象。志攀老师也对此深表认同,曾坦言“漫画精神在于讽刺与诙谐,而非歌颂”。在我看来,志攀老师的作品也继承了知识分子介入社会的使命感,但相较而言,他的讽刺性则要柔和很多,处理方式更接近丰子恺的“抒情与仁爱”。这当然首先是由于志攀老师本人的性格温和儒雅,另外我猜测,也可能与他多年来在学校从事行政管理的领导工作有关,视角上自然有更多的建设性。因此,他的作品,往往是将犀利的洞察包裹在看似童真的外衣下。本书中有一幅作品,画的是将要消逝的纸质书,对AI时代的临别赠言是“别停电”。这既是幽默的调侃,也是一记沉重的警钟——高度依赖技术的人类文明,根基何其脆弱。一句“别停电”,其力度是内敛而深沉的。 漫画的配文往往有画龙点睛的妙处。志攀老师的配文,常用大量对话推进情节,语言活泼生动,在不经意间带出令人莞尔或沉思的妙语。例如,两本书的经典对话:“有没有人读书还有那么重要吗?”“重要的是哪些书不让人读!”,举重若轻,直指核心。像这样与画面相得益彰的精彩配文,书中随处可见。 例如,第1话《书起飞的地方》是整个系列的“开篇明义”。作者写道:“如果图书馆没有屋顶,应该有很多本书会飞上天空。我理解的天书,是像长着翅膀的大鹏鸟,足以载着两个娃娃高飞。就像宫崎骏的动画一样浪漫。”作者将翻开的书页比作翅膀,将图书馆想象成“天上的马厩”,读者则是“在天书上飞的人”。这一核心意象充满了浪漫主义色彩,将“阅读”这一行为从静态的脑力活动,升华为一场动态的、自由的、充满力量的精神翱翔。它完美地定义了法图——这里不仅是藏书之所,更是思想和想象力起飞的地方。 在第6话《好书之痛》中,一本因被反复借阅而“伤痕累累”的畅销书,与架上“身体和颜值都保持得很好,就是精神上有点寂寞”的书形成了鲜明对比。作者问道:“书与人一样,活得或精彩早逝,或无聊长寿?”这是全系列中最具思辨深度的命题之一。一句“精彩早逝”还是“无聊长寿”的提问,不仅是在说书,更是在叩问人生价值的选择。通过这样朴素的故事,作者探讨了关于存在、奉献与生命意义的宏大主题,发人深省。 总的来说,志攀老师的漫画作品给我的直观感受是,其在承接丰子恺“抒情漫画”传统的基础上,融入了当代知识分子的反省意识和哲理文字,将法学家的冷峻思辨与对现实生活及未来的忧思,以寓言式的、更为柔和内敛的讽刺笔法呈现出来。 行文至此,不禁想起关于志攀老师的几件小事。一是多年前他为《北大法律评论》创刊五周年写过一篇贺言,其中有一句话让我印象深刻,他说,北大学生的特点是“特别能够长时间坚持”,进而鼓励学生编辑们坚持把刊物办好。在我看来,这也是包括志攀老师在内的很多北大老师的特点。纵有再高的天赋,若不能长期坚持,仍只是一种禀赋的浪费。志攀老师多年来画笔不辍,每日晨起作画,持之以恒,我常在朋友圈看到他新鲜出炉的漫画作品,深感有福。我想,也是因为志攀老师日复一日的坚持,才没有辜负他自己的爱好和才能。 前两年我出了一本小书《正义的决疑》,很想为书中的故事配上插图,就斗胆向志攀老师邀画。他爽快地答应下来,表示“先通读一遍,再构思漫画”,还建议我,“可以上网看孙陶然的《创业36条军规》(中信出版社2012年版)和唐士其老师的《理性主义的政治学:流变、困境与超越》(北京大学出版社2021年版),他们书中的漫画插图是我画的,您可以参考一下:漫画本质不是歌颂,经常带有一点善意的讽刺或轻微冒犯,如果您的大作可以接受,我的压力就小一些。”收到志攀老师的回复,我非常感动。不仅是因为他对后学晚辈的提携厚爱,更因为从字里行间扑面而来的,是那种读书人的真诚和对漫画精神的崇尚。志攀老师创作的16幅漫画,将来会在《正义的决疑》新版中插入。趁此机会,向志攀老师表达深深的谢意。 还有一件事,要追溯到二十多年前我读研究生的时候了。志攀老师那时候已经是校领导,有一次与法学院学生午餐沙龙,鼓励学生们提问。我当时正读一些比较法的书,就问了一个问题,大意是英美德日诸国的法学院,似乎对学生都有较为明确的培养目标,法曹类型各有侧重,那么,北大法学院对学生的期许是什么,有明确的培养方向吗?志攀老师的回答,时隔多年我仍记得。他说,北大对学生的培养没有固定模式,未来学生会成为哪一种人才,可能就像未名湖畔的垂柳一样,千姿百态。我想,这大概也是志攀老师自己的人生写照吧:学生时代入北大,后留校教书,再任副校长,在未名湖畔学习工作生活几十年,一位深耕金融法领域的漫画家,一位徜徉书画艺术的法学家,一位具有人文精神的管理者,应该是湖边最婀娜多姿的那一棵垂柳了。 丹青不知老将至,愿吴志攀老师的漫画精神一路向前。 (作者系北京大学法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