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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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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07-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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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观众看到自己和约翰一样傲慢的脸孔。那一张张面孔,正隔着银幕同他一起俯视、审查,进而在既定规则的框架下,锁定“嫌疑对象”、剔除“危险因素”
  □ 李佳

  在今年举办的第16届北京国际电影节上,由英国导演保罗·安德鲁·威廉姆斯编剧并执导的惊悚电影《危情蜻蜓》,一举斩获天坛奖最佳影片、最佳编剧和最佳女主角三项大奖,成为名副其实的“大赢家”。
  这部电影让观众获得一种独特的体验:所见不只是电影,更是自己。影片以白描式的镜头直抵观众内心,却暗藏漩涡;又以独特的叙事手法,引人不自觉成为局中之人,在尘埃落定、恍然大悟时,亦窥见心底隐秘的角落。
  在人们日渐习惯快节奏、强叙事的当下,《危情蜻蜓》与所有观众玩了一场“心理游戏”。它以缓慢的叙事、恰到好处的转折,给观众的观影预期以漂亮的回应,并通过简单的故事,探讨了深刻的人性与社会问题。
怀疑的种子
  故事发生在两名女性之间——
  埃尔西87岁,常年独居,儿子约翰在北方生活,请护工每周三次上门照看母亲;科琳35岁,也是独居,靠领政府救济金度日,养了一条名叫赛伯的狗。一天,因为看不惯护工的漫不经心,科琳主动担起照顾埃尔西的责任。俩人的感情开始升温,日渐彼此信任、互诉衷肠,直到儿子的突然来访,打破了宁静……
  影片用了近四分之三的篇幅,不厌其烦地呈现两个主人公温情、平淡的生活场景,仿佛“天真”地将其敞开:吃饭、洗澡、喝茶、种花、如厕、睡觉……细密的触角深入到日常的肌理,以至于让人不禁恍惚:难道这不过是一部关于女性互助的剧情片?困惑之余,心里涌动着隐隐的不安。
  这“不安”,是影片还未开始便已播下的“种子”——“惊悚片”,这字眼在影片的简介、宣传中反复出现,虽然与电影本身无关,却是其叙事策略之一。观众正是带着对“惊悚片”的预期开始观影的,自然会先入为主地认为“一定有事发生”,进而像侦探般处处探究、步步惊心。殊不知,影片早已恰到好处地布设了疑阵。
  于是,观众看到了一个处处可疑之人:科琳,来路不明、无收入、无亲友。演员安德丽娅·赖斯伯勒的出色演绎,又给这个人物增添了几许神秘和危险感。那一双过大的眼睛,嵌在瘦削的脸颊上,写满了未知的空洞,时而闪过一丝暴力和癫狂。情绪也有些不稳定,科琳有时会突然暴怒,满口脏话地大声咒骂。
  在观影的过程中,围绕科琳的“恶意”从未真正消减。她去超市,主动给埃尔西带东西,观众顿生怀疑;她赶走护工,无偿照顾埃尔西,观众觉得必有所图……
  最令人叫绝的,是那个“深渊”般的抽屉。它在埃尔西的卧室中,不过是寻常的角落,却被镜头多次有意捕捉。科琳帮助埃尔西购物,需要信用卡,埃尔西让其自取,于是她拉开抽屉,却并未直接取卡,而是盯着里面发呆。后来,埃尔西拉开抽屉时,也明显呆愣了片刻。此后,科琳又有几次背着埃尔西拉开抽屉。
  没人知道,那里面到底装着什么。镜头从来都点到为止、未曾深入,也没有任何线索表明里面的东西与主人公的行为有关。但就是这个抽屉,却牵出了最大的怀疑:科琳定然拿了什么,埃尔西定然丢了东西。或许,科琳用来典当的表就是埃尔西的!
  然而,这是真的吗?并无实证。只是,怀疑的种子一旦发芽,就会遮天蔽日。就这样,这个无人窥见的抽屉,成了窥见所有人灵魂的镜子。
规则的有限性
  从这面镜子里,观众看到自己和约翰一样傲慢的脸孔。那一张张面孔,正隔着银幕同他一起俯视、审查,进而在既定规则的框架下,锁定“嫌疑对象”、剔除“危险因素”。
  影片用不动声色的讲述和猝不及防的转折,透视法律制度和社会规则的边界,进而对二者的有限性加以思考,对潜在的简化理性主义倾向敲响警钟。人性的秘境与社会的发展无从预知,日常生活中潜藏变数。与其相对,理性是有限的,规则无法涵盖所有。影片中,护工对埃尔西的照顾明显不尽心,但在服务时长和动作上却并不违反约定;约翰对母亲的忽视,是埃尔西晚年不幸福的重要原因,但此举也无可指摘。
  在情感领域,规则常常束手无策。而面对生活中的多样需求,法亦不能包罗万象,人与人之间的情感有时“不知所起”,行为背后的动机与逻辑也很难作出简单解释。或许,科琳帮助埃尔西,只是屋檐下的偶发一念,不能轻易界定为善或恶,但这些行为对于埃尔西的情感缺失,却是一种巨大弥补。她对埃尔西生活的介入由此而起,二人“命运齿轮”的转动亦由此开始。从这个意义上说,情感的介入补充了规则的不足。然而,这个故事最终通向了悲剧。故不可否认的是,悲剧的因素也同样在此时埋下。
  在确定的规则背后,还有“工具理性”的思维,即以效率为导向,追求效果最大化。法律和社会制度所保护的,往往是普遍的、共性的利益,而面对千差万别之个体,其灵活性势必不足。但是,在现代社会中,一些人的“唯规则化”倾向却愈演愈烈。影片中,约翰正是这群人的典型代表。他凡事喜欢诉诸法律,倾向于通过职业类化一个人、通过外表和财产判定一个人。
  片中有许多值得回味的细节,如:科琳夸奖约翰的车,后者对此感到非常得意;约翰面临失业的危机,却很介意母亲将这件事告诉别人;对于科琳,约翰评价不高,甚至心存敌意,无非是因为科琳靠领救济金过生活……
  也正因为如此,约翰也擅长于将规则作为工具,利用规则的“无差别”评价体系发动攻击。因其行为始终在规则的框架内,貌似持有正当的“入场券”,而确定的东西又总能获取最大认同,故银幕前的观众也不由自主地成其“共谋”。
没来由的“善”与“恶”
  当那个天崩地裂的清晨猝然而至,剧情急转直下,向着失控的方向狂飙突进。当一切已无法挽回时,观众才赫然惊觉:原来被伤害最多的人,始终背负着最大的恶意,而最具伤害力的行为,却以“规则”为名、堂而皇之地进行。
  更让人不解的是:为何“没来由的善”总是令人不安?而“没来由的恶”又究竟因何发生?人与人之间,从何时起竟已如此疏离?我们不禁恐慌地看到:影片中那个让人信任依赖,甚至引以为傲的社会规则体系,所能提供的保护只是底线性的,其不仅对于人性深层的恶念束手无策,甚至可能成为攻击人的工具。这一切,究竟是谁之过?生活的复杂性溢出了理性的边界,这个悲剧的背后,直指所有人的局限性。
  当影片结束,或许什么也没有改变——不过是一部电影而已。但观众却看到了自己:带着对科琳的戒备与恐惧看完了整部电影,最后全化为心痛、喟叹,以及许多难以言说的滋味。
  其实,最深刻的惊悚,正是让“围观者”也成为“共谋者”的过程,也是让所有人灵魂的暗面显影的过程。从这一点上看,《危情蜻蜓》是成功的。显然,影片的创作者对于这种“成功”充满了悲悯,故而于开篇便写出了这句话:“时间属于蜻蜓与天使——前者活得太短,后者活得太久。”这可能并非点题,却奠定了整个故事的基调:无论是短暂的相逢,还是永恒的生命,谁也难逃残酷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