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康志峰
腊月二十九,陕北佳县。雪落无声,山峁如银。
梁家峁村的窑洞顶上,红灯笼在风中轻晃,映着窗上新贴的剪纸——本该是“喜鹊登梅”,却因昨夜的一场撕打碎了一角,像道未愈的伤。
马兰蜷在炕角,脖颈上的红印还未消,身旁扔着半截麻绳。丈夫李闯蹲在灶台前,满身酒气未散,眼神躲闪。就在一个时辰前,李闯因嫌“年货买得有点少了”,借着酒劲挥拳砸向妻子。马兰绝望之下,抓起麻绳想寻短见,幸亏邻居听见动静报了警。
派出所屈所长冒着风雪赶到。他进门没急着大声训斥,而是先把那截麻绳收进警用挎包,转头看向马兰:“嫂子,绳子我收了。往后你的命,法律护着。”
随后,屈所长打开执法记录仪,转身走向李闯,声音不大却透着威严:“李闯,反家庭暴力法规定得很清楚,打老婆绝不是家务事,是违法。今天这事,公安得管。”
李闯梗着脖子嘟囔:“她是我婆姨,老辈人说‘打到的婆姨揉到的面’,我教训自家媳妇还犯法了?”
“你所谓的老规矩大不过国法!”屈所长打断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拍在桌上,“这是《家庭暴力告诫书》。今天给你正式下达,白纸黑字记录你的违法行为。这份告诫书不仅会抄送给村委会和妇联,更是将来嫂子向法院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的铁证。你要是再敢动手,情节轻的拘留,造成伤害的就是刑事犯罪,这年你也别在家里过了!”
窑洞里静了。炉火映着马兰的泪光,李闯看着盖着红印的告诫书,酒醒了大半,低着头不敢吭声。
屈所长缓下语气,指着窗外残破的剪纸:“我们自古讲究‘敬妻如宾’。你看看嫂子的手,冻裂了口子还在给你准备年夜饭。暴力剪断的不只是窗花,是人心,是你这个家。大过年的,你真忍心让她带着伤、寒着心过年?”
李闯捂住脸,肩膀抽动起来:“我……我昨晚多喝了两口猫尿,犯了浑……马兰,我对不住你,我改!”
马兰别过头,声音发颤却坚定:“我不要你的对不起,我要一个不用提心吊胆的年。”
屈所长交代完后续的走访安排后,合上公文包准备离开。
夜深了。马兰端出一盘切好的猪头肉,斟了满满一杯酒:“屈警官,外头冷,喝口酒暖暖身。咱佳县的规矩,得给恩人敬杯酒。”
屈所长笑着推辞:“嫂子,心意领了。工作纪律严明,这酒坚决不能喝。只要你们往后能好好过日子,就是给我最好的新年礼。”
他转身踏入风雪。身后,窑洞门开了条缝,马兰正小心翼翼地揭下那张破损的窗花,换上了一张新的“岁岁平安”。
远处爆竹声渐起。屈所长踩着积雪前行,警灯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暖光。法治的温度,不在豪言壮语里,就在这一次及时的出警、一张按着红手印的告诫书,和这杯没喝的酒里。它不喧哗,却足以让女人挺起脊梁,守住万家灯火中的平安。
(作者系陕西省榆林市佳县公安局民警)
漫画/高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