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余瀛波
相比三十多年前,生活在今天这个时代的人们,不管是法治素养还是权利意识,都已经有了显著提升。这一点,仅从律师这个职业群体从业人数上的变化,就可见一斑。
众所周知,今天全国律师人数已达83万。那么20世纪90年代初时,这个职业群体大概有多少人呢?我在网上搜索了一下,没找到确切的数据,但应该至多也不过三五万。我想,正是因为过去三十多年中国经济的腾飞,才孕育和催生了法律服务这个市场;反过来,这个庞大的律师群体,也成为支撑经济发展、社会和谐的有力保障。
笔者要回忆的这段花家地往事,就发生在1990年,报社正式迁址到花家地甲一号。
花家地,这个充满春天气息的名字,从此开始滋养一批批、一代代的法报人。与此同时,这里也成为这家报社的福地,据说搬到新家后不久,发行量即突破120万份。从此,这支年轻的新闻队伍挥洒青春、开枝散叶,开启了一段激情澎湃的“创业之旅”,逐渐成长为首都新闻界一支朝气蓬勃的重要力量,也将书写和记录中国法治进程的使命,始终牢牢记在心里、扛在肩上。
今天年轻的编辑记者,在采访撰稿时,往往只需打开电脑,拿起手机,边微信通话,边轻敲键盘,与受访对象并不用见面。但在那个年代,在这些互联网时代的通讯设备尚未登上历史舞台前,一篇文章从选题策划到印刷成字,往往需要编辑记者千辛万苦,费尽周折,当然这样的文章自然也更经得起历史的沉淀。
我的前辈及好友张红兵老师在其回忆文集《若有所思》中,就讲述了这样一段颇有年代感的往事。
那时是1993年,他刚从国家语委调到报社,正好赶上《法制与新闻》创刊,就担任了这本刊物的编辑。那个年代,真正的法治类刊物并不多,比较有影响的主要有两本杂志——一本是中国法学会主办的《民主与法制》,另一本是法律出版社主办的《法律与生活》。在这一时代背景下,报社当然对《法制与新闻》寄予厚望,希望将其打造成一本有文化有品位的专业刊物。
既然要追求文化品位,那首先自然就要向有文化品位的名人名家约稿。张老师在书中回忆,在那个还没有电脑的年代,稿件都只能是手写的。这种条件下,外地稿件就基本只能靠传真或邮寄来接收,而本地稿件则需要乘公共交通工具去作者家中取。
那段日子,通过“四元桥夜话”等一批经典栏目,张老师约请了不少文化名家撰稿。流程基本是先电话约定,或先商定去拜访面谈,然后明确写稿意向,作者成稿后,他再跑一趟去取稿。著名作家刘心武,便是其中之一。
说来容易做来难。90年代时,刘心武已经是中国文坛赫赫有名的著名作家和红学研究家了,但怎么才能联系上他呢?他会同意为一本刚创刊不久的法治类刊物撰稿吗?
念念不忘,必有回想。这世界有时就是那么小,张老师从一位朋友处得知,刘心武的表妹曹涧就在报社工作。当时,这位更早期的前辈,已经退休,不过就住在报社宿舍楼里。当张老师求上门时,老人家问明情况后二话没说,扭身就把刘心武家里的电话给抄在了一张纸上。
张老师试着打电话过去,先自报家门,简要介绍了一下杂志的风格和特色,说明约稿的想法。没想到刘心武听后,略一沉吟,便痛快答道:“好,三天后来取稿。”此时,张老师悬着的心才放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到了约定的日子,在没有今天智能导航系统的辅助下,张老师一路乘公交换地铁,逢人便打听,终于找到刘心武的家。20世纪八九十年代,很多名声如雷贯耳的文化名人,还都住在单位分配的宿舍,刘心武家就住在西直门二环路边上。
进得屋内,刘心武在招呼其坐下后,拿出一个信封,从里面取出几张手写的稿纸,纸上的字迹一笔一画,工工整整,甚至没有改动和划掉的痕迹,看来是心有所感,一气呵成写就的。
寒暄间,刘心武说,自己在国外待过一段时间,对国内外的法律环境都有些了解,结合国内的普法,确实有些感想。普通人对法律不了解,这很正常,但要有遇事找律师的观念,“不能做律盲”。
20世纪八九十年代,中国的法治建设还刚刚起步不久,许多人因为不懂法,就被称为“法盲”,甚至一些社会地位不低的人,包括一些大知识分子,也常自我调侃说自己是“法盲”,说时当然都有惭愧之意。那时的电视节目中,时常有电视台记者拿着话筒,为了某些社会话题,在街上随机采访路人,问是否知道某一部法律。很多时候记者所问的,是一些专业性较强的法律法规,结果可想而知,受访者大都回答“不知道”,于是记者便会感慨:怎么这么多“法盲”啊!
刘心武说,随着中国法治建设的提速,法律法规势必会越来越多。普通人对法律不甚了解,理解不精透很正常。但必须有法律意识,知道凡事求诸法律,遇到纠纷要依法维权。不能平时不管不顾,病急乱投医。普通老百姓不仅要提升法律意识,也要提升“找律师”“靠律师”“用律师”的常识,总是没错的。
一转眼,张老师笔下的这幅场景,刘心武的这段阐述,已经是距今三十多年前的往事了。每读及此处,我这个一不留神也已年逾五旬的半老报人都会摘下花镜,内心里升腾起对当年那一代前辈们由衷的敬意,敬佩他们的远见卓识,敬佩他们的真诚率性。
弹指一挥间。这些年,许多报社曾经的老同事,有不少都选择更换了职业赛道,其中多数都与法律相关,有转型为法官、检察官、企业法务的,更多的则是转型为律师。尽管职业各异,但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法律知识,继续怀揣法治信仰、报人情怀,以各自不同的方式帮助他人,播撒法治的种子,为推动祖国的法治建设挥洒自己的热血青春。
“不能做律盲”,我想,刘心武先生三十多年前的这句话,对于今天我们这一代人,乃至三十年后的下一代人,都将适用,永不过时。因为时代在变,任何一个国家的法治进程,也都必将永远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