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为电影《惊蛰无声》剧照。 　　□ 李佳

　　张艺谋导演的谍战片《惊蛰无声》似乎并不典型。作为今年春节档影片，其格调稍显沉郁，看似与喜庆氛围不搭，却能引发人们对于时代主旋律、家国关系等的深层次思考。正如在接受央视记者采访时，张艺谋所说：“今天的岁月静好，真的是有人默默地负重前行。这样一种感觉也许和春节是有关联的。”
以具象化的“牺牲”引人深省
　　影片讲述了重要国家秘密面临泄露风险，国安小组奉命调查，其间不仅对手很棘手，更得到线报——小组内部可能已被渗透。一时之间，敌暗我明、敌我难辨，形势波谲云诡，一波波较量暗潮汹涌。这不仅是一场关乎国家安全的战斗，也是关乎底线的较量，既考验智慧、能力，更考验忠诚、人心。
　　电影主题鲜明，紧紧围绕着国家安全展开，以国安工作人员为主人公，无论是任务线、还是冲突线，皆铺设在国安小组之中，使小组成员经历与敌手、与家人乃至与自己的交锋，展现了隐蔽战线不为人知的一面。不仅如此，该片将时间“坐标”放置于当下，大量呈现了无人机、大数据、人工智能等现代化手段在交锋中的应用，这在谍战题材影视剧中无疑颇具开创性。
　　所有这些，都揭示出在守卫国家安全的战场上，虽然不见硝烟，斗争却十分残酷。片中以各种“牺牲”将这种残酷性予以具象化：于国安小组内部，有在追捕现场被冷枪夺走的生命，有被长期冷落、只能默默垂泪的家人，有纵然被怀疑也要配合调查的委屈，有置个人名誉、利益等于不顾的长期潜伏、隐忍；于国安小组之外，更有一旦卷入泄密事件，随时可能被牵连的普通人，乃至国家秘密一旦泄露，随时可能遭受损失的国家利益……这些“牺牲”，有的肉眼可见，有的不可见；有的在瞬息间发生、猝不及防，有的则可能长期蛰伏、慢慢侵蚀；有的可以言，有的不能言；有的可以计数，有的难以估量。但无论哪一种，都是和平年代，大多数人所不知甚至未曾想及的。
　　当今时代，与过去的数个世纪相比，最鲜明的特点之一是：以长期和平为主旋律。身处其中之人，容易把安全视作理所当然，而未曾好好思考安全如何得来、是否存在隐忧、如何捍卫安全等问题，这也使得这些问题日益凸显。该片正是用具象的“牺牲”引人深省，以斗争的残酷激发危机感，以切近的故事让更多人意识到：对于国家安全的威胁无时、无处不在。
以生活中的风险敲响警钟
　　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中，“危害国家安全罪”被放于分则第一章，这有着强烈的宣示意义，即保护国家安全是政治底线和最高法益。纵然如此，普通人对此的关注度和理解度却并不高，在大多数普通人的观念里，危害国家安全行为与寻常生活相去甚远，类似间谍、渗透、泄密等皆与己无涉。
　　影片最难得的是，以凡人视角讲述故事，将一场惊心动魄的谍战置于寻常生活，与所有人都建立了若隐若现的关联。影片不慌不忙地安放悬疑点，令其缓缓发酵，这场没有太多动作戏的谍战，几乎处处有伏笔，步步如履薄冰。
　　所谓“惊蛰”，其实有多重含义，不只是国安小组的行动代号，也是间谍组织的行动策略。如，女间谍白帆（杨幂饰）和副队长黄凯（朱一龙饰）的几场对手戏，看似不经意，但看到最后，观众会发现，每一次都经过间谍组织的精密设计，白帆于其间步步为营，利用一次次接触，将黄凯逼到“悬崖”边缘，使其不得已做出选择、采取行动，进而从蛰伏、摇摆走向自我暴露。这些悬念在讲述故事的过程中慢慢释放，以至观众观影时，神经可能总是紧绷的。
　　影片至少设置了五组“矛盾点”，涵盖了敌我之间、同事之间、泄密者和窃密者之间、情人之间、家人之间，并由此渗透出丝丝缕缕的危机。大学时交往过的女友，很可能是来自间谍组织的渗透；家门口“偶遇”结识的情人，很可能是对手处心积虑布设的陷阱；并肩战斗的兄弟，很可能有一天将枪口对准自己；朝夕相处的同事，很可能突然间变得陌生、莫测；就连普普通通的闪送员，派送的单子都可能暗藏正在泄露的国家机密……当影片像讲述寻常故事一般，将这些幽微隐秘呈现在观众面前时，无异于振聋发聩，为所有人敲响了警钟。让人意识到：危害国家安全相关犯罪距离我们并不遥远。
以克制的心理战探秘人性
　　张艺谋导演是公认的“光影大师”，极擅运用高饱和度的色彩与戏剧性的光影互动。然而，让许多看过《惊蛰无声》的观众不解的是：似乎从中并未看到熟悉的“张艺谋”，影片并没有先声夺人的光影效果。综观影片，大量运用了蓝、灰色调，以无人机俯拍场面和特写画面相互映照，并用大量的跳切镜头替代了更具叙事连贯性的“长镜头”呈现，故而始终有种令人压抑、不安的氛围。
　　而这恰恰呼应了影片的主旨，正是一次次紧张的心理较量，撑起了这部动作场面并不多的“谍战片”。与以往以“年代戏”为主的谍战影视剧不同，这部电影聚焦当下，既有充满时代性的鲜活呈现，也有着眼深度思考的人性探秘，而后者是一切矛盾、冲突的源起，也是所有危机、转折的动因。片中埋设了大大小小数次反转，情节围绕着“钉子”是谁、如何抉择、最终鹿死谁手等焦点，不断撕扯，并在关键之处发生突如其来的转变。这是影片自身所“蛰伏”的元素，也是“惊蛰”的另一重内涵。
　　而所有的反转和意外，皆来自于人性的莫测；对于人性的书写，是该片最引人入胜、值得反复品味之处。间谍组织寻找和策反对象，靠的是对人物的精准拿捏，工程师李楠（雷佳音饰）人过中年，长期处在基层，收入不高，家累不少，还想着把女儿送出国培养，所有这些“人之常情”，成了他最薄弱的软肋，也是他遭受围猎的突破口。而他与间谍组织接触过程中的急躁和天真，也恰恰符合他埋头科研、不谙世事的特点。片中最有看头的人物，是身处灰色地带的副队长黄凯，片中有大量他的独处镜头，夜不能寐的煎熬、踽踽独行的身影……所有这些，都是他内心正在发生的激战。他并不甘被拉下水，曾多次试图补救，奈何对手对他太过了解，每一次都精准设下陷阱，他的流泪、崩溃、欲言又止都牵动着观众的心，而他最终的孤注一掷，让人瞠目，亦扼腕叹息。
　　正如影片插曲《猎物》所唱：“谁是谁的猎物，谁又被谁跟踪。”间谍组织“螳螂捕蝉”，国安小组“黄雀在后”。对于队员的性格、行动和选择，国安小组尽在掌握，对于间谍组织的处心积虑，他们亦有所准备、“棋高一着”。反观间谍组织内部，那些正在围猎别人的人，又何尝不是别人的棋子？步步为营的白帆何曾想到，自己早已身临险境？每走一步，都向着万劫不复的方向，最终难逃“弃子”的结局。
　　在故事的推进中，复杂的人性被一层层拨开，人的阴阳两面也渐次呈现。银幕前的我们，作为“局外人”，既看见了阳光，也看见了深渊。而生活中的我们，又岂知在不在“局中”？影片的余味，恰在于此。可以说，作为国内首部当代国安题材电影，《惊蛰无声》只是一个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