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一世界，世界一红楼”。
古典长篇小说《红楼梦》被誉为中国封建社会的百科全书，它展现了那个时代的社会形态、治理体系和人物风貌。贾府家族及成员面临诸多外部风险和内部冲突，仅荣国府每天“大事也有一二十件，小事还有三五十件”，涉及宫闱、族权、继承、嫡庶、主仆等各个方面，“一个个都像乌眼鸡似的，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甚至还出了数条人命。但是，贾府的绝大部分矛盾纠纷都被解决在庭院之内，“小事不出园，大事不出府”，极少外溢。或许可以说，以贾府内部自治为主要模式的传统社会基层治理和矛盾纠纷化解机制值得探究。
据清朝嘉庆年间姜祺统计，《红楼梦》里有名有姓的共有四百四十八人，荣宁二府大约四千人左右，和我们当下综合治理一个网格的人数大体相当。这些人的身份从王公到奴仆，几乎涵盖了封建社会治理体系尊卑秩序的全部位阶。这套以“白玉为堂金作马”为物质基础、“纲常伦理”为精神制约、“心耳神意”为信息来源的闭环体系，就是贾府维护其自身统治、化解其内部矛盾纠纷的自治基础。
首先，“白玉为堂”奠定了贾府自治的物质基础。贾府祖上宁国公贾演、荣国公贾源是军功出身，深谙“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的道理，因此注重物质财富的攫取。宁荣二府占据了一条街，新建的省亲别院（大观园）占地“三里半大”，换算后大约4593亩；贾府金陵原籍有12房族人的老房子，放在江南甄家的白银有5万多两。贾琏向鸳鸯借当时提到：“几处房租地税通在九月才得”，而宁国府一个庄主乌进孝交租就“折银二千五百两”（打对折后的价格，宁国府这样的田庄有八九处）。王熙凤弄权，一封冒用贾琏名义发出的书信就能换3000两白银——要知道20两白银就能让刘姥姥一家四口一年温饱有余，而贾府赦、政、珍、琏四名官员中，贾琏五品同知（捐官）是最低的。
“白玉为堂金作马”，每当危机出现，贾府的最优解是花钱搞定：贾琏要娶已订婚的尤二姐，给张华10两银子解除婚约；凤姐报复贾琏，就出20两银子让张华告贾琏；金钏投井，王夫人赏她父母50两白银、2套新衣裳，把金钏生前每月2两工资加到妹妹玉钏身上；贾赦强娶鸳鸯，鸳鸯不从，大闹一场，贾母为了平息矛盾，就让贾赦花一万八千的银子去外面娶，最后用800两银子买了一个17岁的侍妾了事。最危险的一次，是和贾琏偷情的鲍二家的上吊了，她娘家人要诉讼。按《大清律例》“刑律·人命”：“凡因事威逼人（自尽）死者，杖一百”；“凡和奸之案，奸妇因奸情败露羞愧自尽者，奸夫杖一百，徙三年”——也就是贾琏、王熙凤都要各挨一百棍子，贾琏还得流放三年。凤姐胆怯了，可贾琏临危不乱，不慌不忙给鲍二家的娘家200两银子作为抚恤金，许诺给鲍二再讨个老婆，让官府衙役出面给鲍二家的风风光光办丧事……这一波操作下来，各方满意，贾府算是过了一关。
其次，“纲常伦理”实现了尊卑有序的精神统治。贾府“诗礼簪缨之族，钟鸣鼎食之家”，连巡盐御史、前科探花之女林黛玉都“步步留心，时时在意”。每个人都根据自己在贾府中所处的位置，明确自己的权利义务，规范自己的言行礼仪，维护礼制权威。贾母可以看做贾府权力金字塔的顶端，起着精神领袖的作用，她溺爱宝玉的原因是：“他一则生的得人意，二则见人礼数竟比大人行出来的不错……若一味他只管没里没外，不与大人争光，凭他生的怎样，也是该打死的”；贾宝玉经过贾政的书房时一定要下马，即使贾政外地任职书房一锁几年；贾宝玉直呼袭人、晴雯的名字，管家娘子林之孝家的马上提出批评，认为二人编制在贾母屋里，应和鸳鸯一样冠之“姐姐”才行，直呼其名“便惹人笑话，说这家子的人眼里没有长辈”！在贾府之人看来，一个有教养的公子，不但要对祖母和母亲屋里的仆人恭敬，连长辈屋里养的猫儿狗儿都伤它不得，所以村妇刘姥姥说贾府“礼出大家”！
贾府这套建立在“纲常伦理”基础上的礼制是禁锢所有成员的精神枷锁，对内维护贾府自治秩序、对外宣示贾府优势地位，不仅让每个成员产生了很强的依靠感和归属感，而且威力之大，能让绝大部分矛盾纠纷、激化事件瞬间平息。比如，凤姐生日抓住鲍二家的和贾琏私通，夫妻俩都拿小妾平儿出气。平儿委屈得要自杀，眼见要出人命，贾母此时说了几句话，瞬间控制局面：“就说我的话，我知道他受了委屈，明儿我叫凤姐儿替他赔不是。今儿是他主子的好日子，不许他胡闹。”这居高临下的“训诫+承诺”既有礼制教化，也有人情味儿，还有是非褒贬，瞬间平儿得到极大宽慰，情绪稳定，不再寻死觅活。
最后，“心耳神意”确保了掌握信息的优势地位。贾府灵敏通达的信息网络能够帮助统治者迅速捕捉到危机苗头，继而采取措施将这些“未病”扑灭在萌芽状态。所谓的“心耳神意”，指的是信息渠道，源自王夫人巡视怡红院时，曾训斥道：“打谅我隔的远，都不知道呢。可知道我身子虽不大来，我的心耳神意时时都在这里”，意思是这里所有的事情都有“耳目”向她汇报。小戏子们的各种作妖、晴雯的不成体统、连四儿和宝玉的私语“同日生日就是夫妻”她全知道。为了避免宝玉被妖精似的女孩儿带坏，王夫人当众将晴雯、四儿、芳官开除，可谓出手果断，不留后患。
贾府不仅对内信息畅达，对宫闱、官场、江湖的信息同样也了若指掌。比如贾珍想给贾蓉捐官，大太监戴权就告诉他：“如今三百员龙禁尉短了两员……”；贾琏偷娶尤二姐，凤姐通过仆人旺儿很快就掌握了尤二姐已订婚、未婚夫张华穷困潦倒的底细，为下一步整治贾琏、尤二姐做好了准备；凤姐说“连官场中都知道我利害吃醋”，可见她连外界对自己的评价一清二楚；凤姐以贾琏名义给长安节度使云光发信，说明她一方面知晓云光“久见贾府之情”，另一方面也很了解云光对守备的影响力；贾雨村降职，林之孝第一时间告诉贾琏，贾琏立即作出风险识别：“他那官儿也未必保得长。将来有事，只怕未必不连累咱们，宁可疏远着他好”，可见贾琏对贾雨村的过往非常清楚……后来贾府被抄，贾雨村逼死石呆子果然是罪状之一。
丰厚的物质基础、强大的精神制约、灵敏的信息通道是支撑贾府自治高效运转的“三驾马车”。当然，贾府自治只能化解绝大部分的内部矛盾，对于皇权这样的降维打击却毫无抵御之力。“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杠”，贾府最终因介入忠顺王、北静王争斗等军国大事，随着朝廷一派的倒台，贾府崩溃于外部毁灭性打击，“展眼乞丐人皆谤”。但是“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贾府自治曾经的辉煌仍具有研究价值。
（作者单位：江苏省徐州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