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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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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苏轼到苏东坡

日期:09-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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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5版:万泉       上一篇    下一篇

  □孙 莹

  公元1101年,金山寺。一位垂暮老人望着好友李公麟为自己绘制的画像,提笔写下:“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这个人就是苏轼。准确地说,此时的他,已不再是那个在科举考试中一鸣惊人的青年才俊,而是在文与道、诗与书、仕与隐的反复淬炼中日臻圆融的苏东坡。如果把苏轼的一生看作一场漫长的自问自答,他追问的问题无非三个:年轻时,胸怀大志,他问“我该以什么样的姿态立于天地之间”;中年时,遭遇磨难,他问“我该以什么样的心态度过困顿”;到了晚年,走到尽头,他问“我该以什么样的胸怀告别这个世界”。三个阶段,回答三个问题,走向三重境界。从苏轼到苏东坡,不只是一个名字的变化,更是一代中国文人风骨的完整铸成——这场铸就的全部痕迹,深深烙印在他一生的笔墨之中。

  年少得志

  ——风骨之始的璀璨光芒

  公元1056年,21岁的苏轼和弟弟苏辙随父进京参加进士考试。主考官欧阳修读到他的文章,大为激赏,本想定为第一,又疑心是自己的学生曾巩所作,为避嫌而判为第二。拆卷后才发现,作者是苏轼。欧阳修赞不绝口:“老夫当避此人,放出一头地也。可喜!可喜!”那时的苏轼,是汴京城里最受瞩目的年轻人。

  他那时写下《和子由渑池怀旧》:“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飞鸿高翔,偶有爪印留在雪泥上,但飞鸿很快飞走了,并不在乎。这是青年苏轼的样子:我知道人生无常,但我依然要飞。王水照、崔铭在《苏轼传》中写道,这时的苏轼“善于捕捉生活中瞬间的感受,并将它上升到哲理的高度。这成为他步入仕途的思想起点。”

  那时的书法,代表作是《治平帖》。师法王羲之,工整秀丽,整体呈现出一种平和从容的书写状态,不激不厉而风规自远。元代赵孟頫在卷后题跋中称赞道“字划风流韵胜”,说尽了苏轼早年的才情与姿态。此帖用笔以中锋为主,起收笔清晰利落,结体端庄秀丽,章法疏朗匀称,尚未形成中后期个性化强烈的“尚意”书风。

  在画论方面,苏轼早年就确立了自己一生的审美坐标。他酷爱王维、吴道子的画,评价二者:“吴生虽妙绝,犹以画工论。摩诘得之于象外,有如仙翮谢笼樊。”吴道子的画技艺精妙绝伦,但终究停留在“画工”的层面。而王维更高一筹——“得之于象外”,在物象之外捕捉到了神韵和意境,苏轼认为绘画的最高境界不是“画得像”,而是“画出象外之意”。

  年轻的苏轼,活的是潇洒、恣意的人生。诗有飞鸿之志,书有姿媚之态,画有象外之意。林语堂在《苏东坡传》中用“守正不阿”四个字来概括他早期的品格。他关注民生疾苦,在凤翔任上,改革“衙前役”、推行“官榷与民”、疏浚“饮凤池”,把“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当成天经地义的事。正如他笔下的飞鸿,明知雪泥易逝,依然要振翅高飞。“以担当立身,以真诚入世”——这是青年苏轼风骨的底色。

  中年困顿

  ——风骨自觉的锻造与升华

  公元1079年,乌台诗案。苏轼因诗获罪,被押解入京,关进御史台的牢房整整130天。最后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一个毫无实权的虚职。

  初到黄州,他借住在定慧院,写下了《卜算子·黄州定慧院寓居作》:“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宋人蔡绦在《铁围山丛谈》中评价此词“词意高妙”,并指出“拣尽寒枝不肯栖”是苏轼借孤鸿自况,言其“不妄交游”。这就是苏轼骨子里的傲气,就算被打入尘埃,也不会弯腰。从早期以“飞鸿”喻志到此时以“孤鸿”自况,这份“宁折不屈”的风骨始终如一。

  王水照先生将苏轼的人生总结为“苦难—醒悟—超越”,“乌台诗案”促成了苏轼人生思想的成熟。那个曾经锋芒毕露的苏轼,在黄州的荒芜土地和微薄俸禄面前,必须重新给出安身立命的答案。于是,有了“东坡”这个别号,他亲手开垦黄州城东的一块荒地,在躬耕劳作、饮食起居中对人生、对艺术的态度多了一分豁达与反省。

  这时期的诗词,最著名的当属《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同行的人都在躲雨,他却说“何妨吟啸且徐行”——唱着小曲慢慢走。“也无风雨也无晴”——不是没有风雨了,而是他有了宠辱不惊、坦然面对的心境。从“拣尽寒枝不肯栖”的孤独,到“一蓑烟雨任平生”的从容,苏轼走过了最艰难的那段路。

  黄州时期的书法,最重要的就是《黄州寒食帖》,被后世誉为“天下第三行书”。不妨将其与早年的《治平帖》做一个对比:《治平帖》用笔流畅,结体端正,体现“法度未散,性情初露”的特点,而《寒食帖》开篇“自我来黄州,已过三寒食”,字还比较规矩,大小均匀,情绪尚稳。到了“破灶烧湿苇”,字形骤然放大,笔墨酣畅沉重,情绪在这里达到了顶点。再写到“哭途穷”勾画之间尽是顿挫。整幅作品从隐忍到爆发再到平静,恰如苏轼在黄州的心路历程。由兴波教授在《诗法与书法—从唐宋论书诗看书法文献的文学性解读》一书中指出苏轼的书法理念核心是“我书意造本无法”——不是真的没有法度,而是不再被法度束缚,让笔墨跟着心走。这种“不以法缚”的态度,正是黄州时期苏轼笔墨的核心价值,也是苏轼“无意于佳乃佳”观念的实践。它提供的不是一件完美的“作品”,而是一颗心在最真实的状态下留下的痕迹。

  黄州时期还有一幅重要的画作:《枯木怪石图》。米芾在《画史》中评价它“枝干虬屈无端,石皴硬。亦怪怪奇奇无端,如其胸中盘郁也”。画面很简单:一棵枯树,一块怪石。但这画的是什么?是苏轼借助“老木蟠风霜”这一个意象,把自己的生命力镌刻在了画面之上。枯木被现实摧折,盘曲扭结,但它没有断,依然倔强地立着。怪石嶙峋,有它自己的姿态、自己的风骨。这是苏轼在黄州的精神自画像。

  经历了人生跌宕起伏,苏轼的诗书画在情感、法度与精神表达上完成了升华,风骨从天赋的馈赠转变为一种清醒的精神自觉。与此同时,他并未因困境而忘记济世之责。在杭州修整西湖,堆筑长堤,民众感念其德而命名“苏公堤”;重修六井,解决百姓饮水问题;创办“安乐坊”,收治病人。“以实干济民,以旷达处世”——这是中年苏东坡风骨的内核。

  晚年通达

  ——风骨圆融的自由之境

  公元1094年,苏轼再次被贬惠州。三年后,再贬儋州——彼时的海南岛,是蛮荒之地。

  但这一次,苏轼不再像被贬黄州时那样痛苦了。到了惠州,他写“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在海南,他吃生蚝,写信给儿子:“无令中朝士大夫知,恐争谋南徙。”你可别告诉京城那些当官的,小心他们抢着要来贬谪,这是苏东坡式的幽默。王水照先生在书里写道:“苏轼无论走到哪里,都有非凡的自信和本领,把‘地狱’变成‘天堂’。”

  苏轼晚年最有名的诗句,是终于获准北归,在渡海之际写的《六月二十日夜渡海》:“参横斗转欲三更,苦雨终风也解晴。云散月明谁点缀?天容海色本澄清。空余鲁叟乘桴意,粗识轩辕奏乐声。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从“苦雨终风”到“天容海色本澄清”,苏轼不是在写天气,是在写心境。外在的风雨终会过去,而内心本来就澄明如海。“九死南荒吾不恨”——这不是硬撑着说不恨,而是他真的放下了。他把贬谪海南当成了“奇绝冠平生”的游历,把人生的苦难美化了。不是没有痛苦,而是痛苦已经不能困住他了。

  他晚年的书法代表作《渡海帖》和《寒食帖》对比,会发现一个明显的变化:《寒食帖》还有“用力”的痕迹,他在宣泄,在挣扎。而《渡海帖》完全“不着力”了,黄庭坚评价“沉着痛快,乃似李北海。”苏轼自称:“我书意造本无法,点画信手烦推求。”苏轼晚年书法最核心的变化,是他彻底放下了“法”的束缚,不刻意写得“好”,反而最好。

  苏轼对画论的思考在晚年也愈加成熟。他在《传神记》中写道,传神的关键在于“得其意思所在而已”。他一生倡导的“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画不是用来“像”的,是用来“写心”的。苏轼的本意是打破诗、书、画之间的壁垒,强调学养对艺术家和艺术创作的关键意义,自此开启了中国“文人画”的传统。

  晚年苏轼的风骨,更体现于他面对世事荣辱的通达姿态。章惇失势后,其子章援担心苏轼会报复,写信探口风,他坦然回应:“某与丞相定交40余年,虽中间出处稍异,交情固无所增损也。”这里头的恩怨是非,后人已难确知,但苏轼的这份胸怀,是看得见的。正如他自己所说:“我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陪卑田院乞儿。眼前见天下无一个不好人。”历经风雨之后,依然选择以最大的善意对待这个世界。他在惠州修建东新浮桥和西新木桥。在儋州创设“载酒堂”讲学授徒,为海南开启人文之肇始。“以宽容待人,以悲悯济世”——这是晚年苏东坡风骨的境界。

  公元1101年,常州。病榻上的苏轼,走到了生命的终点。

  好友维琳长老在他耳边说:“端明宜勿忘西方!”苏轼喃喃道:“西方不无,但此中着力不得。”钱济明贴着他的耳朵说:“固先生平时履践至此,更须着力!”苏轼用尽最后的力气,说了四个字:“着力即差。”语罢而逝。

  那一年,他66岁。

  从苏轼到苏东坡,他走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