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连璧
“乞黥首刖足,继成汉史”。语出自《后汉书》“蔡邕传”。黥首与刖足,均为古代酷刑,即在面部刺字,砍断脚趾或脚。蔡邕被逮捕下狱,在狱中上书,乞求黥首刖足,以继续撰写汉史。这九个字、一句话,道尽文人士大夫以笔墨承文脉的风骨与担当。正是:宁受酷刑留残命,不肯青史付虚空。
蔡邕,字伯喈,本传载,“少博学,师事太傅胡广。好辞章、数术、天文,妙操音律。”建宁年间入仕,很快被任命为郎中,进入东观校书。东汉从汉章帝始,南宫东观就成了国家收藏图书和文化学术活动的主要场所,也是汉书的编撰地,一直到汉末都没有离开过东观,汉书因此称《东观汉记》。本传载,“邕前在东观,与卢植,韩说等撰补《后汉记》,会遭事流离,不及得成,因上书自陈,奏其所著十意,分别首目,连置章左。帝嘉其才高,会明年大赦,乃宥邕还本郡。”即蔡邕先前在东观任职,曾和卢植、韩说等人一同编撰、修订《后汉记》。恰逢他遭遇祸事,被流放漂泊,没能把这部书完成。于是他上书向朝廷陈述原委,进献自己撰写的《十意》,把篇目条理分开罗列,一并附在奏疏之后呈给皇帝。皇帝赏识他才华出众,转过一年恰逢朝廷颁布大赦令,便赦免了蔡邕,准许他回到家乡。关于蔡邕所作的“十意”,《史通》“古今正史篇”解释为就是“十志”:“熹平中,光禄大夫马日磾、议郎蔡邕、杨彪、卢植著作东观,接续纪传之可成者,而邕别作《朝会》、《车服》二志。后坐事徙朔方,上书求还,续成十志。”但其余八志的内容因《史通》未言明,就不得而知了。
蔡邕还是石经的首倡者。本传载,熹平四年(175),负责东观校书的议郎蔡邕,有感于经籍距圣人著述的时间久远,文字错误多,被俗儒牵强附会贻误学子。于是与五官中郎将堂谿典,光禄大夫杨赐,谏议大夫马日磾,议郎张训、韩说,太史令单飏等人,奏请校订改正“六经”的文字。汉灵帝予以批准,蔡邕于是用红笔亲自将文字写在石碑上,让人刻好。共刻有碑石46块,刻写了7部儒家经典:《周易》《尚书》《诗经》《仪礼》《春秋》《公羊传》《论语》,立在太学门外。这就是中国第一部石经——“熹平石经”。后来的儒生,都以此为标准经文。“于是后儒晚学,咸取正焉。及碑始立,其观视及摹写者,车乘日千馀两,填塞街陌。”当然,这部石经在董卓之乱时开始散佚,碑石现已全部毁坏,仅剩下了一些残石。
汉灵帝去世后,天下大乱,董卓带兵进京,担任司空,听说蔡邕才名很高,便征召他,蔡邕称病推辞不去。董卓大怒,“我有能力灭族,蔡邕却如此傲慢,如今必不能放过他!”下令州郡强行将蔡邕抓来,蔡邕无奈前往,被任命为祭酒,受到尊敬和重用,短短三天内,连续升职任侍中、左中郎将,封高阳乡侯。
这期间,蔡邕对董卓多有匡正。董卓的宾客中有人想尊奉董卓为“尚父”。董卓征求蔡邕的意见,蔡邕说:“姜太公辅佐周文王,因辅佐有功而得此称号。如今您的威德虽盛,但与尚父相比,我认为尚不可比,应当先平定东方,等到皇帝返回旧都,再讨论此问题。”董卓听从了他的话。第二年六月,发生地震,董卓向蔡邕询问原因。蔡邕回答说:“地动是阴气过盛侵入阳气,是臣下僭越、权力逾制造成的结果。前年春天举行郊外祭祀,您乘车出行,用的是金黄的车盖、彩绘的车辕,远近皆认为不合礼制。”董卓于是改为乘坐黑色车盖。
其间,蔡邕认为董卓终不能成事,想要逃离朝廷,但被其弟以不可能成功为由劝止。等到董卓被诛杀时,蔡邕正在司徒王允府中,毫无预料地听到这一消息,不禁感慨叹息,神情有些激动。王允大怒,斥责说:“董卓是国家大患,几乎倾覆汉室!作为朝廷臣子,你应该共同痛恨,而你却因个人旧情而怀念他,忘却大节。如今国家讨伐有罪之人,你反而为他悲痛,难道不是共同犯逆吗?”随即将蔡邕逮捕,交付廷尉治罪。蔡邕在狱中上书求赦,请求黥面割足,以继续撰写汉史。当时士大夫大多同情救助他,但未能成功。太尉马日磾劝说王允:“蔡伯喈是旷世奇才,通晓汉代历史,应当让他续写后汉史书,作为一代史籍典范。况且他忠孝两全,所犯过错并无依据,若诛杀他,恐怕会失去天下人心。”王允说:“当初汉武帝不杀司马迁,使他撰写《史记》这种谤书,影响后世。如今国家衰微,政权不稳,不可让奸佞之人执笔在幼主身边,不但无益于圣德,反而会使我等受到讥讽。”最终蔡邕死于狱中,时年六十一岁。士大夫和儒生们无不悲痛落泪。大儒郑玄感叹说:“汉世之事,谁与正之!”本传载,蔡邕“其撰集汉事,未见录以继后史。适作《灵纪》及十意,又补诸列传四十二篇,因李催之乱,湮没多不存。”即蔡邕整理的汉代史料,本应继续传世,但因李催之乱,资料大量遗失,未能流传。《博物志》“卷六”载,“蔡邕有书近万卷,汉末年载数车与王粲。”王粲为“建安七子”之一,其死后这些书也散失了。
历史没有如果,假定蔡邕得以活命续写汉书,因是当代人士,又是接续前辈长年在东观写汉史的学者,更是汉献帝时最后一位撰写东汉史的官员与学者,因此定能比后两百多年的范晔写出的《后汉书》更接近史实,自然也会更加精彩。如此,蔡邕也会成为第二个司马迁而流芳百世。也有可能蔡邕即使得以活命,也写不成书了,因汉末三国天下更乱,什么人都不可能专心写作了。但在牢狱之中,蔡邕不求免死,只求以一身残躯来换执笔之权。黥首刺墨、刖足断趾,皆是辱身重刑,他却甘愿受之,置于个人荣辱生死于不顾,唯有汉家史卷不可中道而废。这份书生独有的殉道,这般以血肉护史籍的风骨,足以让后人敬佩至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