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弹从东大校园上空飞过
“九一八”当夜,东北大学校秘书长、代校长宁恩承躺下不到20分钟,刚迷糊,忽然听到“轰”的一声巨响,房屋、窗户剧烈晃动起来,他被震醒了。他以为东北大学工厂锅炉爆炸了,立即打电话询问工厂看守人员,他们回答说工厂平安无事。他大为惊异,这爆炸是什么呢?由哪儿来的?他后来在回忆录中写道:
我方走到办公楼门前十码,忽然一个大炮弹经我头上飞过,一道火光,索索作响,由西向东如流星一般飞去。夜深人静,大炮弹由头上掠过,声音特别清晰。我不禁大吃一惊,知道大事不好了,日本人开始攻打我方驻军北大营。
我急忙入办公室打电话给荣臻参谋长,问明是什么事。荣参谋长是沈阳的留守司令,代理张学良主持东北一切军务。我打电话打了许久,只听对方铃响,没人接话。我再打电话给省主席臧士毅。他先问我:“学生全在校吗?”我说:“全已睡觉了。”他说:“日本人攻打北大营,学生不要闹事。”
“日本人攻打北大营”一句话,比大炮弹由头上飞过更可怕。我立即惊觉发生了大事。我再打电话给教育厅长兼省府秘书长金静庵,他也说日本人进攻北大营,他还力说必须管好学生,不可让他们出校闹事,国难当头,我们必须忍辱负重。
宁恩承冷静下来,他赶忙跑到女生宿舍,将200多名女学生转移到体育馆安置。随后,又命令校工把实验室易燃易爆的化学试剂、药品转移和隔离起来,免得被引爆;校医随时待命。
宁恩承亲自跑到火车站,找到他南开大学同学、北宁铁路局车务处长胡顺忱,请他特批了几节车厢。9月24日,东北大学全体女学生、在校的男学生以及愿意离开的教职工,连同家属,坐上火车,从沈阳撤离。
9月26日,东北大学校园已是人去楼空。日本人占领校园,那里成了他们的军营。
东大学生成立“护校团”
巨大的爆炸声也惊醒了东北大学的一些学生,据文法学院的何浚洲回忆:“1931年9月18日晚10点多钟,我正在东北大学文法院宿舍酣睡,突然被爆炸声惊醒,和一些同学到院中仰望,看见天空中一发接一发的炮弹,经过我校上空,落在北大营方向。爆炸声惊天动地,浓烟四起。少许,犹出现绿色火焰,响如鞭炮,大家都怀疑是北大营火药库被炸起火了。继而北大营也发出枪炮响声,过了半夜时,炮火逐渐星稀。满院师生纷纷议论:有的说这一定是日本鬼子的侵略行动,有的说好像前几天那样的日军演习,有的说是部分日本鬼子的暴动,吵吵嚷嚷,不一而足。”
第二天,为了防止日本浪人闯入学校捣乱,宋黎和张金辉、张希尧等同学将校内学生组织起来,成立了“学生护校团”,手持棍棒守卫学校。次日,宋黎化装成工人模样去探听情况,回来后说:“国货商店被日军捣毁,青年会也被占领,街上浪人横行,无辜的平民有的竟被日军残杀。还传闻日军要武装接管学校,形势很紧张。”
宋黎等人后随学校撤到北平,1932年初,受东北民众抗日救国会派遣,曾秘密潜回东北,成立“辽西抗日义勇军总指挥部”“中华青年抗日铁血团”,从事抗日活动。1934年初,日寇开始大搜捕,宋黎回到北平,在东北大学复学。
日本人在城内为非作歹
九一八事变爆发时,正在沈阳第三高中上学的赵德尊和同学们在宿舍里,突然被隆隆的大炮声惊醒,接着看见一道道闪亮的火光从日本租界发出,一发发炮弹飞向东北军驻地北大营方向。第二天,各校停课,沈阳沦陷。
赵德尊不得不回到在沈阳北关的租住处。赵德尊曾撰文回忆:“我在家里待了半个月,怒火中烧而又无可奈何!房东家住宿的还有两名同泽女中的女孩子,还在幻想着哪天复课,没想到在家里遭遇日本兵的欺侮,房东家哭声一片。我的心火腾地一下冒出来,在家里坐立不安,真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10月初,接到住在北平皮库胡同东北难民收容所的同学康国钧的来信,待沈铁通车,我就在门口向屋里的妈妈喊了一声‘我走了’,当即跑到皇姑屯车站扒上火车,流亡到了北平,后就读于东北中学。”
月亮跟着一车流亡的人们走
九一八事变前,孙栗一家住在沈阳,父亲史中义任沈海铁路印刷所所长,他们家在沈阳也是一个富裕人家。“九一八”彻底改变了她和整个家庭的命运。孙栗撰文回忆:“事变那天夜里我们正要睡觉,我爸爸还没回来,我们看见后窗户有火光闪过,还听见炮声。后来爸爸回来说日本人占了火药库和北大营,父母都很不安。日本鬼子攻进沈阳城之后,听说烧杀抢掠,我父母亲忧心忡忡,开始在我们家房后挖大坑,在两口木箱里面装些家里贵重的东西,埋到坑里,怕日本鬼子来搜查。”“大约在9月底,已经到了八月十五月亮快圆的时候了,那一天父母亲雇了一辆有篷的马车,古城子的三位亲戚(我的表哥表舅)送我们全家六口人去火车站。一路上惊心动魄,深怕遇见日本兵检查,听说有的人家被日本兵查到可疑东西,就被抓起来,有的当场被打死。我们幸运地到了火车站。那时车站上人山人海,拥挤不堪,表哥表舅给我们买了一些吃的东西,一直陪着我们全家。等到下午两三点钟,来了一辆敞篷货车,人们都拥挤上去,表哥搂住我们四个孩子,在车里挤得透不过气来。后来父母说还是下去吧,怕把孩子挤坏了,我们被抱下来。等到天快黑了,来了一辆客车,表哥表舅又把我们送上火车,虽然人多仍然拥挤,但这辆客车有座位,父母总算把我们安顿下来。那时父母亲尚年轻,只有40岁左右,足可以保护四个孩子。火车启动了,透过车窗能看见天上的月亮,月亮跟着一车流亡的人们走。我听说过山海关了,人虽小,但心里还是有凄凉之感。东北的中秋前后已经有些寒意了,母亲用棉被裹着四个孩子心中茫茫然去北平了,真是寒风秋月,无家可归呀。”
先发子弹后又命令放下武器
1928年,金硬考入东北陆军学生队第二期,在小东边门附近学习3年,直至经历“九一八”之夜。金硬在自传中回忆:“那天晚上我值内勤,晚9时许,首先听到北大营方向传来机枪声,继而又听到东陵和兵工厂方向的炮声,大家都不能入睡了。学生队夜里12点传下命令,发子弹准备随军东去,又过一二小时,又命令放下武器,放假回家,等候通知。那时学员都准备毕业考试,没有这种思想准备。我只好脱下军装,返回新民老家。”
后金硬接到通知去北平,他在自传中回忆:“我们到北平后,住在先农坛的大殿里,那里的‘刺猬’很多,有的夜里爬进被里。过了一段时间,借某中学举行了毕业考试。考试后,我们有四个队进驻清河镇大楼,即陆军第七旅所在地。集中在一起,名曰集体见习。这时已是1932年的初春时节。我们在清河镇住了不到半年时间,先后去通县炮八旅学习炮兵知识,去丰台铁甲车部队学习铁甲车的性能,并空出一段铁路要求学员学会开火车。”
金硬学习了各种军事技能,在部队开赴古北口时,他因病离开了部队。他病愈后曾回沈参加抗日义勇军,后就读于东北中学。
弃职离乡,流亡北平
1929年3月,李都以优异成绩考上新民县师中校预科读书。九一八事变爆发后,新民县师中校宣告解散,李都失学。1932年1月,伪新民县政府教育科招考小学教员,为谋生计,李都前去应试并考中,被分配到离家5公里的佟家房村初级小学任教。暑假,李都不甘心做亡国奴,毅然弃职离乡,流亡北平,考入东北中学高中二年级插班学习。
1933年11月27日,李都在《东方快报》上发表了一首题为《也别死得像猪猡》的诗歌,现在读起来仍令人震撼:“太平洋的狂流怒号,兴安岭的山鬼呼啸。人间已充满了恐怖与肃杀,泰山根的羊群哟,还在低头不觉?哀叫在牧童的鞭子下,滴泪在汤锅的旁边,也算作求活之道?谁能挡得住临颈的屠刀!群羊哟,即生临此世,就需你抖出所有的力量来,虽然你终归死掉,也别死得像猪猡。”
这些从沈阳走出的东北流亡师生,像一个个火种,照亮了中国大地的暗夜。这些“身处艰难气若虹”的沈阳人,成为最早的唤醒者,他们一路流亡,一路进行抗日宣传,用行动唤醒尚在沉睡中国人的抗战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