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值此九一八事变爆发95周年之际,沈阳日报推出“沈阳从未忘记”特别策划,依次从国货抗日、亲历回忆、警钟长鸣、以史为鉴四个专辑讲述。
且先听“国货抗日”的历史。事变爆发后,沈阳的回应不止有枪声,还有商品与招牌:刘凯平的“老火车”牙粉击败日本牙粉,杜重远的“爱国瓷”夺回被日货垄断的市场,张志良的“惠临火柴”将日本火柴挤出辽宁,而金恩祺和八王寺汽水以“金铎”为商标警钟长鸣。这是另一条战线——每一次购买国货,都是一次主权表决;每一件沈阳制造,都是一颗射向经济殖民的子弹。抵抗,从未局限于战场。
国货故事
骨鲠在喉,国货当先
——刘凯平与“老火车”牙粉
□伏桂明
牙粉是什么?
对于今天的人来讲,牙粉早已成为陌生之物。超市货架上,牙膏品类琳琅满目,从美白到抗敏,从薄荷到果香,却唯独寻不见牙粉的踪迹。可倒回百年,刷牙还是一件奢侈的事儿,甚至作为化妆品,是有一定身份人的“专利”。拿一小袋或一小盒白色粉末,倒进漱口缸里,蘸湿牙刷,便是那个时代最体面的日常。
一百年前,“老火车”牙粉是家喻户晓的名牌,几乎占领了整个东北市场;直到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许多家庭仍然使用它。在相当长的时间里,“老火车”牌牙粉在民间多被叫作“老火车头”牌牙粉——老百姓习惯把那个喷着白烟的钢铁巨人,唤作“火车头”。
“同昌行”的创始人叫刘凯平,也是“老火车”牙粉的研制者。
一
刘凯平1890年出生在辽宁义县北砖城子一个普通家庭。那是个恒产无多的中农之家,供不起他长久读书,念过四年私塾便辍了学,在家乡一家杂货铺当学徒。1913年,二十三岁的刘凯平来到沈阳,在西华门外租了两间土房,以卖咸菜为生。那两间土房墙壁倾斜,屋顶穿漏,连做饭的地方都没有,他只好上街吃零食;有时钱不凑手,就吃两顿,甚至一顿。
但他天性聪明,爱读书看报,又善于思考,闲下来时就捧着一本工艺书籍不肯撒手。有一天,他在一本书里读到了牙粉的制造方法,顿时引起极大兴趣。他试着用书上介绍的方法,买来滑石、薄荷脑,反复实验,居然真的制出了牙粉。他意识到,这是比开咸菜铺更能赚钱的生意。于是,他向舅舅借了二百元奉票,开了一间牙粉生产小工厂。
小工厂开张不久,也就是1915年,日本帝国主义强迫袁世凯签订卖国的“二十一条”,日本人趁此在政治鲸吞的同时开始经济掠夺。当时全国到处都在抗议袁世凯的卖国行为,抵制日货。就沈阳地区的牙粉生产来讲,刘凯平的生意虽然兴隆,但产量有限,而每年却有十万打日本牙粉销往辽宁各地。刘凯平意识到,生意的兴衰与国家命运息息相关。强烈的爱国热情与民族自强感,使这个从义县乡下来的年轻人下了一个不小的决心:发展生产,抵抗日本帝国主义的经济入侵。
1921年2月,工厂又迁到城内中街东升染房胡同,租了六间厂房,厂名定为“同昌行”,并增加了新产品——“老火车”牙粉。
火车头象征前进,有日新月异之意。他在外包装上印上四个鲜红的大字:“提倡国货”。
这个产品一上市就畅销,使日本牙粉受到严重威胁。日本人生产的“苦林”“狮子”“司毛卡”等品牌牙粉,在和“老火车”牙粉的竞争中均告失败。这样,日本商人就与刘凯平产生了尖锐的矛盾。日本关东军的经理科、日本满铁株式会社、日本东拓株式会社、藤泽友吉商店等有关人员,都来同昌行找刘凯平百般刁难,还妄想出高价收买“老火车”牙粉牌子。这些,均被刘凯平严词拒绝。
为了表示爱国反日决心,刘凯平还给自己起了一个别名,叫“骾如”,把日寇侵略东北喻为“骨鲠在喉、吞吐维艰”。这一时期,他又相继结识了著名爱国人士阎宝航、车向忱、杜重远。在他们的影响下,他开始投身抗日活动,参加反日演讲,散发传单,发动学生抗日,还将工厂利润拿出来资助贫苦学生读书,资助我党地下工作人员活动经费。刘凯平大量的捐款如今有据可查的就有:1930年省立第一工科学校失火,他亲自带领职工去救火并当场捐助2000元;1931年辽西水灾,他捐助140万袋牙粉,折合7000元。
二
提倡国货、挽回利权的声势,随着人们的爱国行动而日益发展。
特别是1927年以后,日本肆无忌惮地侵略满蒙。在东北强占民田,制造惨案,工业品大量向中国市场倾销。反日团体均以提倡国货、抵制日货作为抗日手段。同时,还有人刊行《国货日报》,专门介绍国货名称、商标、品种、规格、性能、价格,以使家喻户晓。城内钟楼南又有国货公司,专门贩卖国货;后来又在小河沿成立国货售品所。那售品所的货柜上,摆着肇新窑业公司的陶瓷、春如墨水、纯益缫织公司的凤绸、广生行的双妹香水、双弟雪花膏、饮和汽水、八王寺汽水、大同酱园的酱油,还有瑞光肥皂、真光肥皂……物美价廉,人人争购。“同昌行”所制造的“老火车”牌牙粉,也陈列在国货公司和国货售品所的货柜里,与上列国货同受国人欢迎。
那是一个民族工业在夹缝中生长的年代。每一袋牙粉、每一块肥皂、每一瓶汽水,都是无声的抵抗。老百姓用手中的铜板投票,买国货,不买日货,便是最朴素的爱国。
“老火车”牙粉销售日益看好。1930年,刘凯平在中街贾记胡同购地2000平方米,兴建两层楼厂房,准备扩大生产。不料工程还未完工,就爆发了九一八事变。
那天夜里,沈阳城炮声隆隆。刘凯平在东升染房胡同西头租了一所小房,以糊纸盒作坊为掩护,白天到厂里办事,晚上就住在那里。“九一八”前一晚,他来同昌行,向伙计们说,日本要占领沈阳,别泄露他的住所。炮声甫停,人们惊魂未定,警察第一分局李巡官神色仓皇地跑来告诉他:“形势严重,暂时躲避为佳!”因为刘凯平在经济上对他有过帮助,所以事前来关照,以为答报。
刘凯平为什么没走呢?同昌行二十年的辛苦经营,从两间土房到今日的规模,他舍不得。新楼直到1932年2月才告完毕。他向伙计们说:“工程完了,我再走。”
亲朋好友都劝他躲起来,刘凯平却选择了相反的一条路——参加抗日义勇军。
1931年12月的一天,在报馆任职的吴醒州来到同昌行,找到刘凯平本家兄弟刘秩章说:“有位穷朋友刘海秋,是搞地下工作的,要回北边去没有路费,希望刘凯平接济。”吴醒州是义县同乡,刘凯平慨然应允,从柜上拿去大洋七十元。吴醒州、刘海秋都是搞地下抗日工作的,他们介绍刘凯平加入了黄显声组织的东北抗日义勇军,并请他担任高等顾问。刘凯平积极参加反日活动,发动学生抗日,策划支援各路义勇军攻打沈阳城等秘密工作。
三
吴醒州、刘海秋在西下洼子有宿舍,不料被日伪特务侦知。
特务先在悦来客栈将刘海秋逮捕,后到西下洼子搜查。此时吴醒州已避走,特务在炕席下搜出信封一个,上有刘凯平、刘秩章的名字。1932年2月21日,刘凯平、刘秩章便先后被捕。刘凯平是长期参加提倡国货、抵制日货的,而“老火车”牙粉又充满东北市场,日本人恨之甚深,欲置之死地。被捕以后,他先在小北关西下洼子马号被扣留了一天,当晚押送到城内日本宪兵队。
刘凯平在日本宪兵队,经司令大古青堂、审判官大久保、翻译张国臣多次审讯,与刘秩章同堂七次,吊、打、灌、烤,受尽折磨,遍体鳞伤,血迹斑斑。据一位当年曾在日本宪兵队当过“宪补”的人介绍,刘凯平被捕后受到无数次严刑拷打,日本人向他提的条件是:把“老火车”牙粉外包装上的“提倡国货”四个字连同火车头图案拿掉,就将他无罪释放。刘凯平至死不肯妥协。
1932年6月6日夜,日本宪兵队以“反满抗日国事犯”的罪名判处刘凯平死刑。浑身伤痕累累的刘凯平被丢入宪兵队狗圈,任由凶猛的大狼狗将他活活撕咬至死。遇害时,他年仅42岁。
为什么宪兵队要如此匆忙处理关押人犯呢?第一个原因是,这年4月,有人向国联调查团密告:日本宪兵队关押许多中国爱国志士。日寇恐怕被国联调查团发现,就把日本宪兵队的牌子摘了,将在押人犯49名送到伪奉天警察厅看管。等国联调查团走后,又押回日本宪兵队。押来押去,人多不便,要及时处理一部分。第二个原因是,同年3月4日,发生过义勇军由沈海路车站进攻沈阳的事件。日本人怕再有同样事件发生,需要及时处理一批在押人员。
四
刘凯平牺牲后,“同昌行”几经风雨。
沈阳的公司由其四弟刘兴治经营,其三弟刘自新、五弟刘日新也在天津、成都等地开办了公司。刘凯平在世时,看到东北沦陷,即通过中国银行、敦昌银号、交通银行,先后汇往天津大洋一万多元,作为迁厂资金。他牺牲后,同昌行经常被日伪爪牙及翻译们敲诈勒索,饱受摧残,刘兴治也不打算在东北干下去,利用成品及半成品以货抵钱运送天津,又约大洋一万元。天津代销处为诚记广顺永,经理孔墨三是专卖国货的。刘自新去天津主管其事。“老火车”牙粉在天津不久,即由新牌变成熟牌、名牌。刘自新负责经营天津分厂,1932年设厂,营业日有发展,获利甚厚,生产量远超沈阳总厂之上。
上海是全国经济中心,同昌行不能不重视它。经过相当长时间的准备,至1937年成立沪厂。不久卢沟桥事变发生,南京陷落,国民党政府迁往四川,“同昌行”亦于重庆设立分厂。当时东北逃亡人士布满黄河、长江两流域,他们给“老火车”牙粉作了义务宣传员。因为它是国货,在东北时用惯了;同时又基于留恋故乡的心理——水是东北的甜,牙粉也是东北的香。“老火车”牙粉曾经相当驰名,但后来提倡国货的声浪消沉了,竞争不过南方各名牌牙膏,营业始终有限,保持着收支相抵,不亏本,不赚钱,也就算不容易了。津厂、沪厂、川厂,共有职工252人,每年贸易额约达现洋140万元。
沈阳总厂在刘凯平牺牲后一度低落,不久环境安定,职工情绪也安定下来。1932年秋,营业大有好转,比原来更兴旺了。尽管在敌伪统治之下,东北人对于“老火车”牙粉仍然爱用。尤以它是生活日用品,比其他国货销售更快更多。东北销路反而超过天津,在沈阳雇用职工70多名,贸易额年达伪币一百二十万元。
尚有值得记载一事:“老火车”牙粉的商标,原来是“青天白日旗”,到伪满也没有更改,已印成的纸袋,照常使用。新印的纸袋,把“青天白日”去了,伪奉天市公署商工科叫改印“满洲国旗”,“同昌行”以套印、上色成本高为理由,婉辞谢绝。原有“提倡国货”四个红字,改印“优良出品”。原有“沈阳”二字始终保留,伪奉天市公署商工科屡嘱改印“奉天”二字,也未奉行。
五
沈阳、天津两地的公司,都坚持到了新中国成立后公私合营。
1956年,天津、沈阳两厂只有职工45人,天津厂的投资为6951元,沈阳厂的投资为5553元。1958年大跃进,因小厂的商品生产利润小、费用大,转变为人民公社生产经营。
天津的“同昌行”,就是生产“蓝天六必治”的蓝天集团股份有限公司的前身。从“老火车”到“蓝天六必治”,一百年过去了。牙膏取代了牙粉,流水线取代了手工作坊,但“天下同昌,志在蓝天”的企业精神,却像那列喷着白烟的“老火车”一样,穿越时光的隧道,一路向前。
1987年6月,经国家民政部门批准,刘凯平被追认为革命烈士。他的名字和“老火车”牙粉,同载抗日史册。
如今,在沈阳的中街,贾记胡同早已换了模样。那栋刘凯平来不及看到完工的两层楼厂房,也早已湮没在城市的变迁中。
历史意义
“国货抗日”的底层逻辑 ——刘凯平与“老火车”牙粉的四重历史意义
刘凯平与“老火车”牙粉的历程,是近代中国“国货抗日”运动的一个典型样本。从理论层面审视,其历史意义可从以下四个维度来说:
一、经济主权层面:以民族工业抵御经济殖民
“国货抗日”的本质,是半殖民地条件下民族资本对帝国主义经济侵略的自发抵抗。日本牙粉每年向辽宁市场抛销10万打,刘凯平的“老火车”牙粉以质优价廉将其逐出市场,使“苦林”“狮子”“司毛卡”等日货沦为冷货。这一过程表明:民族工业的市场竞争,本身就是对经济殖民的直接瓦解。每一次“提倡国货”的消费选择,都是经济主权的微观回收。民族资本在夹缝中生长,以市场逻辑完成政治抵抗的功能,这是“国货抗日”最基础的历史意义。
二、民族意识层面:将日常消费转化为政治表达
“老火车”牙粉外包装上“提倡国货”四个鲜红大字,以及“火车头”商标寓意“日新月异、中国要日进千里”,将一件日常消费品转化为民族意识的物质载体。消费者购买牙粉,不仅是消费行为,更是政治表态;企业生产牙粉,不仅是商业行为,更是民族宣言。这种“日常生活的政治化”,使抗日从精英话语下沉为大众实践,从街头运动延伸至柜台货架。“国货”由此成为民族认同的符号,消费选择成为民族气节的标尺。
三、社会动员层面:以商业网络构建抗日网络
刘凯平并非孤立的企业家。他结识阎宝航、车向忱、杜重远,参加反日演讲、散发传单、资助义勇军,将同昌行的商业利润转化为抗日活动经费。更值得关注的是,同昌行的商业网络(沈阳总厂、天津分厂、哈尔滨长春推销处、各地寄卖分销处)在客观上构成了一张隐蔽的物资流通和情报传递网络。企业组织与社会运动的这种耦合,使民族资本成为抗日社会动员的物质基础和组织载体。刘凯平被捕后,其“接济地下工作者七十元”的直接行动,更是商业资本向抗日武装力量转化的典型例证。
四、精神象征层面:以个体牺牲铸就民族脊梁
刘凯平最终以“反满抗日国事犯”罪名被处死刑,其牺牲具有强烈的象征意义。日本人提出的释放条件——拿掉“提倡国货”四字和火车头图案——恰恰说明:民族工业品牌本身已成为抵抗的符号,其存在就是对侵略者合法性的否定。刘凯平至死不从,以生命捍卫一个商标的尊严,实际上是以个体牺牲完成了民族气节的仪式化表达。而“同昌行”延续至“蓝天六必治”的百年血脉,则证明这种精神并未随个体生命的终结而消亡,而是转化为民族工业的基因延续至今。
综上,刘凯平与“老火车”牙粉的历史意义,不仅在于一个品牌的市场成败,更在于它揭示了一条“国货抗日”的底层逻辑:民族工业的每一寸市场,都是民族主权的延伸;每一次消费选择,都是民族意识的投票;每一位实业家的坚守,都是民族脊梁的浇筑。这正是“国货抗日”超越经济范畴、进入民族精神史的根本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