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小川
老田进城,因为孙子。
孙子说:“爷爷过来陪我呗?我爸妈太忙。”老田略愣,说:“好,孙子说陪,爷爷就得陪。”孙子又说:“豆包说,孩子的成长,需要大人的呵护和陪伴,呵呵。”老田笑道:“别老喊你爸小名,没大没小。他说不动我,让你来劝我是不是?”孙子哈哈乐,“此豆包,非彼豆包也。”
老田本不打算进城,守着老院子,看好自个的一亩三分地,做自己的王,多得劲。等到五月中旬,满院子盛开出槐花,是老田最割舍不下的。花白如玉,如灯笼,一串一串镶嵌在枝间,枝叶葱翠,讨人欢喜。你笑她也笑。一壶高粱烧,树下自饮,书上讲,“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倒也惬意。槐花除了观赏,当然可以吃,蒸槐花,他最爱四合面的。调好味道,一层面,一层花。一层花,一层面,很像层层叠叠的一生,酸甜香美。最扛饿的还是槐花饼。老伴在的时候,他上工前,得揣上几块。老伴用保温袋仔细包好,抹索又抹索,心疼地说:“能吃饱?”老田咧开嘴,咬出一支烟,“呦,忘带火了,老婆子帮我拿下。”老田常常中午就着矿泉水,几块饼,也是美美的一顿饭。“你说平头百姓,钱不就是这么攒下的吗?孩子上大学,进城买房,过日子,哪样不得钱花。”
老田在树下,端着杯酒,跟几只大鹅嚷嚷道。
上年纪后,老田大田种不得了,随大流一起承包流转了。菜园子不能扔,瓜果梨枣,还能吃不少蔬菜,每次他带到城里,儿子大快朵颐,贪婪,任性。儿媳一脸不屑说,像山羊吃青草,像猪啃食大白菜,改不了的土里土气。老田心里头高兴,也流淌出心酸。
老田进城,看见孙子,心里犯起嘀咕:咋给吃成这样?犯了嘀咕,也犯了愁,孩子太胖了,咋能让他瘦下来呢?老田很严肃地合计了下。他郑重地说:“打今起,我做饭,做饭跟种地一样,肥料得恰到好处,肥了,庄稼烧得慌,贫了,枯黄、籽粒干瘪。”
儿子看老田,“爸,你能行?”
孙子瞅着爷爷乐。老田放下筷子,啪一下。“瞅啥?你看你爸把你喂的,眼瞅着肥大了。”
老田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口菜,“我不行你行?太咸,以后得清淡饮食。”他冲儿子嚷道。儿媳赶忙说:“以后爸负责饮食,我双手赞成,辛苦您老了。”
“饭后还得走半小时!”老田又强调道。
早晨送孩子,孙子悄悄告诉老田:“我妈不会做饭,好吃懒做。”
“别瞎说,你妈工作忙,再说做饭也是有学问的。”老田递给孙子书包,问他作业带没,拍了拍他的背。
老田喜欢去早市转悠,菜品多,新鲜。可老田是种菜的行家里手,没几样他能看上眼。那些看似光鲜,干净立正的菜,老田买得少,专挑边边角角,上不得台面的拣。有窟窿眼,带泥根,不带花,看着蔫巴,丑八怪的。买完菜,老田还跟他们唠嗑,卖菜的大都是菜贩子,他们哪里懂得种菜的玄机。
老田萌生了一个想法,儿子家住一楼,有个小花园他给收拾了。三下五除二,轻车熟路,老田满眼期待,手脚麻利地种下几畦韭菜、菠菜、辣椒、西红柿,一天天看着它们长大,枝繁叶茂,脆嫩油绿的一片。老田欣喜地采摘,水一冲,摆弄出各种健康佳肴。老田越想越高兴,喝着茶水,时常在梦里哈哈大笑,看见孩子们吃得那么香,心里那个美,甭提了。可老田没高兴几天。物业管理员上了门。“大爷,公共场所,不能种菜……”
儿媳阴着脸说:“爸,赶紧拔了吧,这不是乡下菜园子。”
老田不解,泛起倔劲儿,自家地,自家土,自家苗,自家种,碍着谁了我,咋就不行。“豆包说:民法典里有规定,就是不行。”孙子告诉老田。老田说:“你总跟我提豆包豆包的,你让他出来见见我。”
孙子又哈哈乐。
种不了菜,老田天天逛公园,看钓鱼,下象棋,种地种惯了,这些老田都不稀罕。孙子说我问问豆包,爷爷适合干啥。孙子一顿输入,告诉老田说:“豆包说,爷爷适合甩鞭子。”老田久违地咧开大嘴,敞怀笑说:“豆包也知道早年我赶过大马车?!嘿嘿,真是豆神仙。”孙子说:“豆包啥都知道,比神仙厉害呢。”
儿子给网购一条鞭子,老田有模有样,天天在小区里抽甩,啪、啪、啪地甩,甩得啪啪啪响。有时候上头了,老田边甩边喔喔喔,驾驾驾……老田乐此不疲,精神头越发足了。
只甩了几天,又有物业上门,说他扰民,当是乡下大集呢!老田说不甩就不甩,没有马,甩也是白甩,腰酸背疼的,图啥呢?
老田答应孙子进城那天,也是五月中旬,槐花开得正热闹。
小区门口有条街,小街两旁也居然开满了槐花,满满登登,簇拥出一团团的花香。老田惊喜,内心哐啷起来,每天忙完,他就在小街里转悠,目光在花间流转,氤氲萦绕,思绪里不断行驶出一艘大船,随花香浮动,荡漾起落。看久了,老田常呆愣在那。孙子蹑手蹑脚,问:“爷爷,是不是想老家了?”老田抬起手,一粒花瓣,恰巧飘落掌中,“闻闻,香不?”老田抚摸孙子的头,“老家的槐花,跟城里的一样香。”
孙子又说:“我也想吃槐花饼。”
第二天早晨,果然早餐里有一盘喷香的槐花饼。掰开,流淌出浓郁的花瓣,老田仔细咀嚼,细细吞咽。孙子笑说:“爷爷眼里有一片汪洋。”孙子吃了一小口,说有点儿剌嗓子。老田说:“没你奶奶做得好。”
小区门口有条河。河两岸花朵成行,人工栽植的总有些矫情,远比不上家乡柳河旁的野花妖艳,大方得体。倒是钓鱼的排成串,真像菜园里架子上的豆角。自打老伴去世,老田自个在农村,儿子总催他进城,可总也撇不下,究竟撇不下啥,他心里明镜的。如今土地都流转承包了,看着青纱样的庄稼被别人种了,两手空空,老田心里无数次敲响了拨浪鼓,岁月不饶人啊。老田摸出一根烟,烟雾缭绕,像挪换了时空,他吧嗒吧嗒几口,把日子又淘洗了一遍。当年因为种地,灌溉,收成,苞米棒子被人家牲口吃了,打得鸡飞狗跳,现在那些老伙伴们差不多都走了,真想跟他们再吵上一架。那会儿,寸土寸金,老田也没少跟老伴吵。老伴看得开,什么事都不计较,一辈子不争不抢,活得佛系。可就是这样一个好人,偏偏得了急病,早早走了。老田思忖了一会儿,鬼挑弱者欺,佛找善者渡啊。你看,一辈子就像电视剧里演的,终究是两手空空,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天上的云彩,不断变换角色。一会儿是庄稼地,金黄金黄一大片;一会儿又变成高楼大厦,车水马龙。
又寻思了一会儿,老田看看表,该买菜接孩子了。孙子胖,总喜欢吃肉,蔬菜吃得少,这点随他妈,跟总吃外卖也有关系。老田接管家里饮食后,每顿都做好吃的,各色蔬菜换着样做,想吃肉得把蔬菜一起吃掉。“不吃菜怎么能行!生活习惯、饮食习惯都得改,你是老田家的下一代,祖国的花朵,不健康怎么可以?”老田话里有话,儿子跟儿媳闷头吃,不做声。收拾碗筷的时候,儿媳抢过来,说:“爸,我来吧,我得动一动。”
老田坚定了决心。孙子不肯吃粗茶淡饭:“那是人吃的?”老田眼珠子一瞪,脸色阴沉,像要打雷一样。“我不吃粗茶淡饭能这么健康?没有我能有你爸?没有你爸能有你?”老田灵机一想,说这些大道理孩子不一定懂,他眼珠一转,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要不信,你问问豆包去。”孙子真去问了豆包。豆包义正言辞地说:“粗茶淡饭有利于身体健康,儿童可以尝试多吃一点。”孙子无语,闭着眼,硬着头皮,一口一口下咽。老田心里偷着乐:“小兔崽子,还治不了你。你爸小时候淘气,皮鞭子我废了多少条,既然打不得你,就用现在的方法治。”
小半年下来。老田的调教立竿见影,孙子瘦了有20斤,也健康了。体育课上得轻松,也爱运动了。足球,立定跳远,跑1000米,孙子以前想都不敢想的,现在如鱼得水。老田说:“孙子,你让豆包评价下健康情况。”豆包回答:“孩子你可真健康。”
今晚吃啥呢?土豆豆角贴大饼子,西红柿鸡蛋汤,蘸酱菜。老田往菜市场里走,合计来合计去,越想越憋屈,越想越来气,这要是自己种的土豆、豆角、西红柿,自己养鸡下的笨蛋,那该多好啊!
云卷云舒,老田在城里的日子,充满了想象和混杂,说不好咋样。
转眼又是一年五月中旬,槐花又开满大街,花香四溢,撩人心弦。老田思前想后,孙子上了初中,也不再用他接送。其实这一年多来,他没帮儿子管多少事,孙子立事早,上下学自己走,反倒是给了老田许多陪伴和快乐。嘿嘿,儿孙们的心思,他当然懂。老家院里的槐花,也该满树盛放了吧?老田闻到了香气,一直透进脾胃里。要是老伴还在多好,又能吃上她做的槐花饼和蒸槐花了。真香啊!
老田彻底闲下来了。“不要打扰年轻人的生活”,老伴槐花临终前留下了遗言,“孩子对你再好,也要保持距离,当老人的,一定要有分寸。”
那我干啥呢?回老家大院子,扣下一个蔬菜大棚,让他们吃上健康的蔬菜,粗茶淡饭扔不得。
儿媳居然给老田包了槐花包子,老田吃出了跟老伴手法相似而又不同的味道。儿媳满脸堆笑说:“取鲜槐花,水焯,加一把韭菜,鲜肉和馅……”
老田吃完,执意要回老院子。他们都没拦,这一年多,老头的气色好,像一棵老槐树,又发了芽,长了新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