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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4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沈阳日报

一本词典的深情

日期:08-24
字号:大中小
版面:第05版:万泉       上一篇    下一篇

  □王英林

  土黄色的硬纸壳封面早已磨去棱角,书名却依旧清晰醒目;纸张已然泛黄,淡淡书香却萦绕不散;书脊松垮、内页微卷,可用手轻轻抚摸,心底便悄然涌起一股沉静的力量。它就是陪伴了我近半个世纪的《四角号码新词典》。而这朴素的封皮里,还藏着另一本淡蓝色词典的记忆,藏着书香、师恩与难忘的岁月。

  1975年初秋,我刚上初中,已是满心痴迷文学的少年。初一一班的沈光宏同学告诉我,我们七班的孟老师有一手“抓字典”的绝活:无论问什么字,随手一翻,便能精准查到。少年的好胜心被轻轻勾起,总想亲眼一探究竟。

  那天语文课下课铃声一响,我便攥着写有“黔”字的纸条,惴惴地跟在孟老师身后进了办公室。他低头看了看我手里的字条,拉开抽屉,一本淡蓝色封面的词典扑入眼帘,比64开本的《新华字典》略厚,边角磨得微微发白。他把词典取出放在桌上,轻声说这个字“读qián”,随即指尖按住词典,拇指迅捷翻页,动作行云流水,指尖恰好点在“黔”字条目上,音、形、义一目了然……上课铃骤然响起,我急忙道别退出办公室,可那本淡蓝色的《四角号码新词典》,还有孟老师沉静温和的眼神,从此深深刻在了我的记忆深处。

  命运的转折,总在不经意间降临。1976年春节刚过,爷爷的家书从开原老家寄来,说奶奶因三舅爷突然离世,悲伤过度,患上“火蒙”,几乎失明,急需家人照料。父亲是家中独子,哥姐都已参加工作,照顾奶奶的重担,自然而然落在了尚未成年、平日课业相对清闲的我身上。

  寒假尚未开学,一天午后,我拿着父亲为我写好的请假条,专程去了孟老师家。他住在沈河区大西门外的一条南胡同里,低矮的平房收拾得干净整洁,一推门,暖意混着淡淡的书香扑面而来。靠墙立着一个大书柜,里面满满当当全是书籍;火炕上的被褥叠得方方正正,像棱角分明的豆腐块;矮脚小桌擦得锃亮。我把家中变故一一说明,恭敬递上请假条。孟老师看完,眼神里满是温和与理解,还藏着一丝浅浅的惋惜。他收好假条,起身走到书柜前,抽出那本我日思夜想的淡蓝色《四角号码新词典》,转身递到我手里,轻轻叮嘱:“安心照顾好奶奶,也别丢了书本。”我接过词典,喉头哽咽,郑重给老师鞠了一躬。

  就这样,我的生活与学业,搬到了开原老城爷爷家的土炕上。白天爷爷去饭店上班,我便守着奶奶,给她讲窗外樱桃红了,帮她熬药、烧火做饭;夜晚家里时常停电,只能点一盏煤油灯,昏黄的灯光如豆。衣荣章大哥借我的《唐诗三百首》《古文观止》,还有孟老师赠予我的这本淡蓝色词典,成了那段艰难岁月里,最温暖、最有力量的陪伴。

  这本词典,是我通读古诗文的良师益友。那些晦涩难懂的文句、生僻古怪的字词,只要翻开它,便迎刃而解。不必一遍遍翻查部首目录、拼音索引,只需静下心来,望着方方正正的汉字,默念“横一垂二三点捺,叉四插五方框六”的口诀,循着四角编码探寻字义,便总能找到答案。这更像是一场我与汉字的秘密对话,一场有趣的文字解码游戏,让认字识字,有了庖丁解牛般、直抵文字核心的畅快与欢喜。

  春日里,院中的老梨树开满了雪白的花,我坐在炕沿小桌旁读《古文观止·醉翁亭记》,读到“野芳发而幽香”,“幽”字成了拦路虎。翻开词典的刹那,仿佛屋内也漫开清幽香气,药香与花香相融,满心都是安宁;夏日雷雨突至,我读《古文观止·陈情表》,读到“茕茕孑立,形影相吊”,被“茕”字绊住脚步,翻开词典,弄懂字义与句意的瞬间,千般孤苦、万种牵挂扑面而来,我默默侧身,紧紧攥住奶奶枯瘦的手;秋日天高云淡,我用木棍支起北窗,看邻居家大蒜编成串挂满庭院,再读《唐诗三百首·登高》,读到“无边落木萧萧下”,因“萧”字停驻。翻开词典,心头竟漫上落叶飘零、时光匆匆的淡淡怅惘;寒冬里北风呼啸、大雪纷飞,我读《唐诗三百首·江雪》,读到“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呵着冻僵的双手翻开词典查“蓑”字,天地洁白、一人一舟的孤寂画面即刻浮现,也读懂了蓑笠翁藏在风雪里的孤傲与坚忍。

  那些孤独却无比丰盈的日夜,是这本词典,把古诗文里的悲欢离合,如春雨般一点点润进我年少干渴的心田,我感觉是那般温暖,似乎自己也在不断长大。

  1978年春,我重回沈阳复学,捧着那本淡蓝色词典还给孟老师时,心里满是不舍。次年,我攒够了2.20元,买下了一本土黄色封面的《四角号码新词典》——这不是替代,而是把那段难忘岁月、那份厚重师恩,稳妥地收藏进自己的生命里。它接着陪我备战高考、读完大学,后来我教书、出书、写文章,一路相伴,成了我半生不离不弃的挚友……

  “姥爷,您怎么哭了?”稚嫩的声音,把我从遥远的回忆拉回现实。9岁的外孙趴在书桌旁,乌黑的大眼睛里满是诧异,手里还攥着一本崭新的《新华字典》。我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擦去眼角的泪水,笑着解释:“姥爷想起了以前的事。”唉,一晃眼,近半个世纪的光阴,就这么从指尖悄悄溜走了。

  我拉过外孙,指着这本旧词典说:“你会用音序、部首查字,今天姥爷再教你一种方法。”外孙脆生生应道“谢谢姥爷”。一老一少头挨着头,我用缓慢温和的声音领读:“横一垂二三点捺……”外孙稚嫩清脆的嗓音随之响起,一字一句努力咬准:“叉四插五方框六……”“七角八八九是小……”“点下有横变零头。”

  琅琅童音轻轻回荡在耳畔,与我的心跳、心底的记忆慢慢重合——我好像看见,1975年的课间,孟老师骨节分明的手轻翻淡蓝色词典;看见开原老城的冬夜,少年冻得通红的手,在煤油灯下轻轻地翻看着书页;更看见此刻,我握着外孙柔软的小手,一字一句念着口诀,指尖落在同一个汉字上。时光流转,那双手的温度、那份对文字的赤诚,从未改变。

  不知不觉间,视线又一次模糊。旁人或许不解,一本旧词典,何至于让我数次湿了眼眶。于我而言,它从不是一本普通的工具书,是少年迷茫时的光,是孤独岁月里的伴,更是连接恩师、文学与那个时代精神的桥。它教给我的,不仅是四角号码的查字之法,更是做事认真专注、求知探本溯源的耐心与严谨,是在艰难的日子里,一个极普通的孩子翘望远方、憧憬理想的底气与力量。所以我对它的感情,爱得深沉,也爱得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