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国卿
辽东的秋日是玉养出来的。天光云影在岫岩的山峦间流转,恍若千年玉脉在天地这方巨璞中温然生辉。这时节若往细玉沟去,颠簸行过那些被岁月磨得光润的山道,站在深不见底的古矿坑前,即能听见千万年的风从洞底旋上来,带着金石相击的余响,似是远古的匠人正将一块岫岩玉从母岩中唤醒。
一
在岫岩,我的这般玄想,并非虚妄。几年前曾寻访海城孤山镇小孤山遗址,有考古学者向我生动描述此地发现的两件旧石器时代岫玉刮削和打击石时的情景:当时斜阳正暖,照在两件石器片上,刃口的磨打痕依旧凌厉,仿佛还带着先民手掌的余温。灰黄的玉质在午后光线下泛着沉静的光,当时在场的人都惊呆了。是啊,3万年前的小孤山先民,随手捡起河边的美石制成随手的工具,剥兽皮或砸坚果。他们未必懂得“温润而泽”的道理,却在不经意间,为华夏文明点染了第一缕玉的珠光。这大约就是文明的“初啼”——不是惊天动地的宣告,而是这般朴拙的、求生存的刮削和敲打,却敲开了一个民族精神世界的门扉。
小孤山旧石器时代先民使用岫玉工具的发现,堪可与贝加尔湖苍茫之境中的玛尔塔遗址的玉饰相媲美。这是人类与玉的初遇,在冰河时代的严酷里,古人类拾起彩色石头,磨成工具乃至装饰——这行为本身,便是一种文明的宣告。它宣告人类不再仅仅满足于肉身的存活,开始追寻精神的点缀。这玉文化的星火,自西伯利亚的雪原飘洒而下,在松嫩平原,在辽河两岸,在辽海腹地,与从黄渤海之滨兴起并北传的小孤山先民玉文化的珠光达成默契的对接,从而让玉文化最先照亮辽海大地。
于是,在吉林双塔遗址,我们见到了万年前的玉环;在黑龙江小南山,9000年前的匕形玉佩、玉璧、玉玦已然成组出现,器型规整,打磨光洁。尤为动人的,是兴隆洼那件8000年前的玉雕人面,线条简古,神情肃穆,仿佛正与天地鬼神默默对话。这些玉器,早已超越了“器”的范畴,它们是先民精神的物化,是原始信仰的结晶。
二
及至红山文化时期,辽海的玉文明,终如朝霞般绚烂喷薄。牛河梁遗址的玉猪龙,蜷曲的身躯蕴藏着原始的生命力;C型玉龙,身形矫健,仿佛下一刻便要腾空而起,直上九霄。这些玉器,不再是简单的工具或饰物,它们已然成为通神的礼器,是古国王者与天地沟通的媒介。
我曾数次到过牛河梁遗址,站在积石冢前,遥想五千年前的祭典:篝火熊熊,巫师手持玉琮,吟唱着古老的祷词;部落成员佩戴着玉玦、玉璧,虔诚跪拜。那玉猪龙,或许便是部落的图腾,凝聚着他们对祖先、对自然的全部敬畏。玉,在这里被赋予了神性,成为了权力的象征。东汉袁康在《越绝书》中称黄帝之时“以玉为兵”,红山文化遗址中出土的玉斧、玉钺,正是此说的最佳注脚。它们既是征伐的利器,更是权柄的象征,预示着“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的时代即将来临。
尤为引人遐思的是,红山文化的玉龙形象,与后世华夏的龙图腾一脉相承。可以说,对龙的崇拜,正是与对玉的崇拜,在辽海这片土地上同时孕育、彼此交融。玉,是龙的物质化身;龙,是玉的精神飞跃。我们自称“龙的传人”,其最深远的根脉,或许正系于这辽河上游的古老山梁与温润美玉之中。
玉文化的生命力,在于其流动与传播。万年之前,起源于辽海的原生玦饰,如涟漪般向外扩散,构成了东亚最早的玦饰分布圈。更令人惊叹的是,这条“玉路”并未止步于华夏腹地。7000至6000年前,相同的玉器组合——玦饰、匕形器、弯曲条形器,几乎同时出现在俄罗斯滨海地区的鬼门洞遗址与日本福井的桑野遗址。制作技术的惊人一致性,无声地诉说着史前人类跨越日本海的密切交流。
这是一条比丝绸之路更为古老的“玉器之路”。它不凭借驼铃马蹄,而是依靠沿海先民的一叶扁舟,依靠部落间缓慢而坚定的接触,将一种共同的审美、共同的信仰、共同的文化因子,播撒在广袤的东北亚大地。想象一下,一位双塔或兴隆洼的玉匠,他的技艺被族人带往远方,或许经过几代人的传承,在异域的海边,被另一位匠人完美复现。这不仅是器物的流传,更是思想与精神的接力。辽海之玉,由此成为连接中、俄、日早期文明的坚韧纽带,奠定了东亚文化圈最古老的底层色彩。
苏秉琦先生说探寻华夏之源须“投向深远的北方”,诚哉斯言。如此玉器年代序列,恰似一幅徐徐展开的长卷,将史前文明的迁徙与传播之路,勾勒得清晰无比。
三
谈论辽海之玉,终须回到岫岩。在中国新疆和田玉、青海昆仑玉、辽宁岫岩玉这三大玉石产地中,岫岩玉产量占全国玉石总产量50%—70%。“昆山玉碎凤凰叫”,传达更多的是神话色彩,而岫玉则是实实在在的呈现。岫玉不仅产量高,而且单体最大。鞍山玉佛苑之玉佛原石发现于1960年,重达260.76吨,称为“玉王”,曾获吉尼斯世界纪录。而在“玉王”产地哈达碑瓦沟,1995年又发现比“玉王”更大的独体“玉皇”,重达6万吨,是“玉王”的200多倍,独占地球玉之“鳌头”。而偏岭细玉沟的古矿玉脉,历经万年以上,至今仍在山体深处蜿蜒。这些岫玉产地西北望不到20公里的地方,就是小孤山遗址。玉出辽海,小孤山的先民为岫岩玉开创了三万年的人文脉络。
考古界知名学者都曾断言,红山文化玉器的原料,主要便来自岫岩,来自偏岭细玉沟或哈达碑瓦沟。从商周秦汉,直至明清,岫岩玉的开采与使用,从未间断。它从查海、兴隆洼的原始祭坛走出,步入殷商“妇好墓”的庄严礼器,化为西周君子佩戴的“温其如玉”的道德象征,最终成为大清皇帝玺印的国之重器。这一路,是玉从神权走向王权,再从王权化入文人精神与民间生活的历程。
在岫岩雨桐玉文化博物馆,我曾驻足于那件重达118吨的玉雕《长城》之前。雄关、敌台、松柏,在玉料天然的红、黄、蓝、绿间层叠展现,雄浑壮阔。这不仅是技艺的极致,更是精神的图腾。它象征着玉文化在当代的涅槃——它不再仅仅是博物馆里的镇馆之宝,更是活着的、仍在生长的民族精神载体。
站在偏岭细玉沟的山巅上眺望,细玉沟数公里的河道蜿蜒远去。当地人告诉我,因为山上有矿脉,细玉沟的河床里出产大量河磨玉,历史上曾吸引了大批民众采捞,也出现了数量众多的珍贵玉石,诞生了一批批巧夺天工的玉雕精品。秋阳灿烂,细玉河日暖生烟,缥缈之际,让我想起冰河期先民在贝加尔湖畔拾起的第一块玉料,想起小孤山先民在山洞旁打磨岫玉的欢乐,想起红山先民雕琢玉龙时眼中的虔敬光芒,想起那条穿越森林、漂洋过海的史前玉路,想起无数无名匠人将生命与智慧淬炼进这石之精华。玉出辽海,出的不仅是美石,更是一种文明的范式,一种“化干戈为玉帛”的和平理想,一种“宁为玉碎”的气节风骨。
辽海之玉,从北方的苦寒之地孕育,却最终温暖了整个华夏民族的文明进程;从三万年前小孤山人的手中出发,承载着中华文明的核心密码,走向我们民族精神深处,那最早点亮且永不熄灭的温润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