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德华
“东北超”常规赛的终场哨声余音未尽,观众席上的热浪尚有余温,这个特殊时刻,不禁又回望来处,沈阳与鸡西——这两座在地图上相距八百公里的城市,因为一场体育盛事,完成了一次意味深长的相逢。两座体量并不相同的城市,因为“东北超”首轮对阵,有了更充裕的时间接触与酝酿,从球场到城市,从比赛到市井,从交融到相知。这并非一场偶然的相遇,而是一场比赛钩沉出的一次跨越七千年的文明回响,是从史前渔火到现代战鹰、从黑土农耕到工业脊梁的多重变奏。当我们把两座城市并置审视,两座城市的交融,徐徐展开的,是一幅东北的历史与现实的宏大图卷。
一、共流
如果时光倒流七千年,辽河平原与兴凯湖畔正各自上演着人类文明的初章。在古浑河北岸,新乐先民伐树筑屋,用陶器盛装生活,他们以木雕鸟为图腾——那件长38.5厘米、通体双面雕刻的炭化木雕艺术品,线条流畅、工艺精湛,是目前发现的最早的木雕鸟,它既可能是部落的图腾,抑或是一柄象征权力的权杖。而在千里之外的兴凯湖畔,新开流的肃慎人依水而居、渔猎为生,他们将海东青的形象刻进兽骨,0.3毫米的羽翼纹路至今仍令观者叹服,那是先民对天空霸主最虔诚的礼赞。
一农一渔,一木一骨,两种生存方式在东北大地上共生互补,如同两条源流各异的江河,最终汇入中华文明的浩瀚海洋。著名考古学家苏秉琦曾言,沈阳有两宝,一为沈阳故宫,二为新乐遗址,后者是中华民族起源“满天星斗”中一颗璀璨的星。而新开流遗址,则填补了东北边陲史前文化研究的空白,成为肃慎渔猎文明的核心坐标。两件鸟形国宝隔空相望,它们诉说的不仅是先民对飞翔的渴望,更是东北文明从起点处便具备的多元与包容——那是农耕的沉稳与渔猎的灵动交织而成的原始生命力。
而今,当我们站在这两处遗址之上,脚下的泥土依然散发着远古的气息。新乐遗址二号房址中,那些由木头与茅草构筑的“河景房”轮廓依稀可辨,斜口器里仿佛还闪烁着文明的火种;新开流遗址出土的鱼鳞纹陶罐上,先民手工刻画的纹路肌理犹在,那是他们记录渔获、感恩自然的朴素表达。
从浑河到兴凯湖,从木雕鸟到骨雕鹰,东北文明的火种,在七千年前的这片土地上,已然点亮。
二、共栖
从人类诞生那天起,人们就愿意仰望,因为天空有鸟飞过。七千年前,鸡西与沈阳上空飞翔的鸟儿,先民们给我们刻录了它们的形象。因为天空的湛蓝,还有水的浩瀚,让鸟儿可以自由飞翔,也愿意栖息。
水是文明的摇篮,也是生命的走廊。沈阳的大地上,以卧龙湖为代表的水域与湿地,是候鸟的家园;而鸡西的兴凯湖,也同样映照着天光云影,迎送着亿万只翅膀的起落。
卧龙湖,辽宁省最大的平原淡水湖,辽阔水面犹如辽河平原上镶嵌的绿宝石。这里是东亚—澳大利西亚候鸟迁徙通道上的核心驿站,是候鸟穿越科尔沁沙地之前最后一处丰饶的补给站。每年春秋两季,数以万计的候鸟在此汇聚,形成壮观的“鸟浪”——那是一种令人屏息的自然奇观,万千翅膀同时掠过长空,鸟鸣声如潮水般涌动,天地之间只剩下生命迁徙的壮烈与庄严。
而向东向北,中俄边境之上,兴凯湖正以亚洲最大淡水界湖的浩瀚姿态横亘天地之间。四百余公里的湖岸线蜿蜒曲折,湖水之浩渺,常令人误以为置身海边。这里是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也是东北亚候鸟迁徙的核心驿站,每年春秋两季,上百种候鸟在此停歇、觅食、积蓄能量。与卧龙湖的内陆湖泊气质不同,兴凯湖的辽阔更显苍茫,湖风拂面时,仿佛能听见西伯利亚的寒流与太平洋的暖湿在此交汇。
双湖共同为东北亚生态安全筑起坚实屏障。它们不仅是中国北方宝贵的自然遗产,更是生态文明建设中不可或缺的绿肺与肾源。而水畔的渔猎文化,更为这抹生态之绿增添了厚重的人文底色。
在卧龙湖畔,辽代捺钵渔猎的千年传统仍在延续。每年一月,祭湖醒网、破冰下网的仪式完整还原辽代春捺钵盛景,冰镩与渔网这些传承千年的工具,将契丹民族逐水而居的古老记忆从历史深处打捞出来。而在兴凯湖畔,肃慎先民的冬捕技艺已列入黑龙江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拉网号子在湖面上回荡,祭湖仪式中升起袅袅青烟,千年渔家文化在每一次起网中活态传承。
春观鸟、夏赏荷、秋览湖、冬捕鱼,双湖的四季各有其韵。更为可贵的是,卧龙湖将冬捕非遗与马拉松、铁人三项等现代体育赛事结合,打造出辽北文旅的闪亮名片;兴凯湖则以边境民俗与生态旅游相融,每年吸引无数游客前来体验。自然与人文在这里交织成一首悠长的四季歌谣。
三、共铭
有些记忆,注定要以疼痛的方式刻进民族的血脉。沈阳与鸡西,两座城市在抗战史册上分别扮演着“起点”与“终点”的特殊角色,它们如同一部厚重史书的上卷与下卷,共同书写了中华民族十四年浴血奋战的悲壮史诗。
沈阳“九·一八”历史博物馆,静立于当年南满铁路柳条湖路段附近,那座残历碑,将时间永远定格在1931年9月18日——那是东北沦陷的起始,也是中国十四年抗战的开端。一件件文物与史料,从日本侵华政策的战争蓄谋,到东北军民不屈的抗争,真实还原了那段山河破碎的岁月。
(下转7版) (上接1版,共此山海)
在历史的镜头中,杨靖宇、赵尚志、赵一曼等抗联英雄故事,是东北抗联精神最沉默也最有力的见证,他们背后,是东北人民救亡图存的不屈抗争。每年九月十八日,十四响警钟在这里撞响,沈阳全城防空警报齐鸣,那是警示,是铭记,更是对三千万东北同胞亡魂的庄严告慰。
一首《乌苏里船歌》唱响大江南北,乌苏里江起点——虎头镇,矗立着二战终结的历史坐标——虎头要塞博物馆。这里曾是侵华日军耗费巨资修建的“东方马其诺防线”,地下工事纵横交错,指挥所、弹药库、医疗所一应俱全,是日军准备长期盘踞、继续侵略的铁证。1945年8月,苏联红军对虎头要塞发起总攻,战斗持续至当月26日,此时距日本天皇宣布投降已过去十一天——虎头要塞,成为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最后一处战场。
从昔日的柳条湖到乌苏里江,从1931年9月18日到1945年8月26日,两座城市用各自的坐标,画出了中华民族抗战的完整时空。沈阳铭记的是苦难的起点,鸡西回望的是胜利的终章。抗联精神的火种在这条千里烽火线上传递不息,东北军民浴血奋战的峥嵘岁月,铸就了中华民族不屈脊梁的永恒丰碑。
今天,沈阳“九·一八”历史博物馆观众络绎不绝,虎头要塞亦成为爱国主义教育的重要阵地。铭记不是为了延续仇恨,而是为了让和平的种子在历史的土壤上生长出更坚韧的花朵。
四、共翔
如果抗战史是两座城市共同的悲壮底色,那么航空史则是它们共同书写的荣光篇章。很少有人知道,沈阳“中国歼击机摇篮”的航空血脉,其最初的源头在鸡西密山的东北老航校。
1946年,中国共产党创办的第一所航空学校——东北老航校在通化成立,同年十一月迁至密山(当时称东安)。在那段物资极度匮乏的岁月里,航校师生以惊人的意志克服了难以想象的困难。没有汽油,就用酒精代替;没有运输车辆,就用马车拖拽飞机;器材不足,就四处搜集日军遗留的零部件自行拼装。那些泛黄的老照片上,记录着“马拉飞机”的奇特场景,记录着学员们在冰天雪地中以玉米秆代教具、以双手代仪表的艰苦创业。正是这样一所“土得掉渣”的航校,却在三年零九个月的密山岁月里,培养出了开国大典的全部受阅飞行员,培养出了王海、刘玉堤等一大批抗美援朝空战英雄。老航校“团结奋斗、艰苦创业、勇于献身、开拓新路”的十六字精神,成为中国航空事业最初的灵魂密码。
而这粒火种,在沈阳沈飞航空博览园中,化作了冲天而起的钢铁机群。从我国第一代喷气式歼击机歼5,到守护航母的歼15“飞鲨”,从自主研制的歼6、歼8,到代表世界先进水平的歼11、鹘鹰,一架架功勋战机一字排开,见证着中国空军从无到有、从弱到强的壮阔历程。博览园中,罗阳事迹展区令人动容——这位为歼15研制耗尽生命的总指挥,用“才见霓虹君已去,英雄谢幕海天间”的悲壮,践行了航空报国的铮铮誓言。
从老航校的马拉飞机,到沈飞的数字化生产线;从密山的简易跑道,到沈阳的现代化试飞场——鸡西以艰苦奋斗的基因滋养了沈阳的航空脊梁,沈阳以创新超越的姿态回应了老航校的初心。两地一脉相承、薪火相传,共同谱写了一曲从无到有、从追赶到并跑甚至领跑的报国长歌。
五、共铸
如果说历史与工业构成了东北的骨骼,那么精神则是这片热土上永不冷却的血液。沈阳的劳模精神与鸡西的北大荒精神,一工一农,战场各异,底色却惊人的一致——那是东北儿女将个人命运融入国家叙事时的赤诚、勇毅与奉献。
沈阳劳动模范纪念馆,是沈阳劳模精神核心传承地,场馆内陈列着一代代沈阳劳模的工作实物、荣誉证书、手稿书信,搭配沉浸式实景演出与多媒体技术,全景还原开国劳模马恒昌、赵国有等先辈攻坚克难,大国工匠方文墨、洪家光精益求精,罗阳、蒋新松等科技楷模为国奉献的奋斗岁月。沈阳劳模精神作为城市红色精神名片,历经岁月传承不息,“爱岗敬业、争创一流、艰苦奋斗、勇于创新、淡泊名利、甘于奉献”的核心内涵,早已融入城市血脉,见证了共和国工业长子如何挺起民族工业的脊梁,也见证了老工业基地在转型阵痛中如何坚守匠心、重新出发。见证着英雄城市的工业荣光与奋斗初心。激励着一代代沈阳人奋勇前行。
而鸡西的北大荒开发建设纪念馆,则记录了另一场同样伟大的奋斗。二十世纪五十年代起,十万转业官兵、数十万知识青年从祖国四面八方奔赴北大荒,他们面对的是“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到饭锅里”的原始荒原,也是极寒、孤寂与物资匮乏的严酷考验。馆内陈列的垦荒农具、生活用品、书信手稿,通过全息投影技术重现了那段篝火燃烧的岁月。锄头磨出的豁口、棉衣上缝了又缝的补丁、家书中报喜不报忧的朴素文字,都是“自力更生、艰苦创业、勇于开拓、无私奉献”这十六个字最生动的注脚。从渺无人烟的“北大荒”到如今的中华大粮仓,几代垦荒人用青春与汗水,完成了一场感天动地的地理与精神双重垦拓。
劳模精神与北大荒精神,如同一支交响曲的两个主声部——一个在机床与图纸的精密世界里追求极致,一个在黑土与稻浪的广阔天地间开掘希望。它们共同构成了东北红色精神谱系中最坚实的基座,也共同回答了同一个时代之问:东北振兴的力量从何而来?答案就在每一滴汗水、每一寸坚守、每一次从“不可能”到“一定能”的奋起之中。
当“东北超”的呐喊在绿茵场上渐成回响,当双城的山河、历史、生态、工业与精神在叙述中层层叠合,我们忽然明白:这场体育赛事之所以引发如此广泛的共鸣,绝不仅仅因为足球本身的魅力。它触动的,是人们对东北这片土地更深的认知渴望——它从哪里来?它经历过什么?它凭借什么一次次站起来?
沈阳与鸡西的镜像,给出了部分答案。从新乐的木雕鸟到新开流的骨雕鹰,东北文明根脉的延绵从未断绝;从卧龙湖到兴凯湖,候鸟翅下的生态守护从未懈怠;从残历碑到虎头要塞,民族不屈的记忆从未褪色;从老航校到沈飞,航空报国的初心从未偏移;从劳模车间到垦荒田野,奋斗精神的血脉始终奔涌。
大美东北,从来不在远方的想象里,而在浑河与乌苏里江的奔流中,在候鸟与战鹰的翅膀下,在残历碑的钟声与地下要塞的沉默之间,在每一架战机的铆钉与每一粒黑土地的稻穗之上。两座城,一条根;万般坚韧,一种声音。当黑土地的生机活力尽情迸发,当东北人骨子里的坚韧、豪迈与拼搏再次启程,这片曾被赋予“共和国长子”荣光的土地,正在时代舞台上,重新喊出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