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景成
第78集团军某旅全国著名战斗英雄董存瑞生前所在连，是从抗日烽火中走出来的英雄连队。70多年来，曾经有近百位共和国将军视察连队看望官兵，有的为连队题词，有的与官兵合影，有的留下影像……特别是将军们视察时激励官兵的话语，成为时刻鞭策全连指战员，朝着强军目标奋勇前进的指南针。
一句“吃亏”
1979年9月16日上午，吉林省磐石县宝山乡大锅盔山秋意正浓。山脚下的军营里，“董存瑞连”的官兵们早早列队，迎接一位特殊的客人——时任沈阳军区司令员李德生将军。
10时整，五辆军用吉普车和一辆面包车沿蜿蜒山路驶入军营。李德生司令员在军区炮兵副司令兼炮十师师长南启祥等首长陪同下，健步走向列队官兵。第十七任连长杭立宪快步上前，立正敬礼：“司令员同志，炮兵第二〇三团六连列队完毕，请指示。连长杭立宪！”李德生笑着回礼，一边与前排战士握手，一边询问籍贯、入伍时间。“我是来看望大家的！”一句朴实的话，让原本拘谨的战士们露出放松的微笑。
来到“董存瑞班”，李德生招呼战士们围坐一圈，像拉家常一样问训练累不累、睡得好不好、家里有没有来信。聊着聊着，他突然环视四周，问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问题：“今天我问大家一句心里话，我们来部队当兵，到底吃亏不吃亏？”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战士们面面相觑，随后不约而同地回答：“不吃亏！”李德生没说话，把目光转向班长刘苏平：“小刘，你是一班之长，你也是这么看的吗？”刘苏平愣了一下，认真答道：“司令员，说心里话，当兵是吃亏的，要离开父母家人，在山沟里吃苦训练，关键时刻还要准备牺牲。”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不大却字字坚定：“但为了祖国的安宁，为了老百姓能过上安稳日子，我们愿意吃这个亏！”战士们纷纷点头：“我们愿意为人民吃亏！”
李德生脸上露出笑容，拉着刘苏平的手问：“你什么时候入的党？”得知刘苏平刚当班长、还在接受组织考验时，他拍了拍刘苏平的肩膀：“你要努力工作，尽快通过党组织的考验，争取早日加入中国共产党。”
转眼到了午饭时间，李德生坚持要在连队用餐，特意强调：“就按当天连队的食谱做。”开饭时，他径直走到“董存瑞班”饭桌旁坐下，在指导员刘晓思陪同下，与刘苏平、李祥军、罗才春、杨士合四名战士一起用餐。饭菜简单，尖椒炒土豆丝、鸡蛋炒黄瓜片、粉条炖豆角、土豆炖茄子和米饭，经再三请示才加了两碟小咸菜。吃饭时，李德生见身边的杨士合个头高大、吃得很快，便端起自己的碗拨了半碗米饭过去，笑着说：“你们年轻，多吃一点。”杨士合捧着沉甸甸的饭碗，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一句话，这个瞬间却深深刻在了他的脑海里。李德生边吃边问菜是自己种的还是买的，得知是官兵自己种的，他吃得更香了，吃完一碗又添了半碗：“自己种的菜，就是好吃。”饭后，他又特意到炊事班与炊事员们一一握手致谢。
后来，那个年轻战士杨士合成了第二十任“董存瑞班”班长。他的相册里，至今还珍藏着和李德生司令员同桌吃饭的照片。每次战友聚会，他总会找出来，再一次讲起那个秋天的故事。
一次座谈
1981年国庆刚过，“董存瑞连”接到团里紧急通知：沈阳军区政委廖汉生将军将于10月中旬来连队视察。这是廖汉生担任军区政委后首次专程到基层英雄连队调研。
接到通知后，连长张维宪和指导员施俊标先后组织召开支委会、党员大会和全连军人大会。张维宪一字一句地说：“廖政委来视察，是军区首长对我们的关怀和信任。别的不用多说，就一条标准：木见本色、铁发光。一定要拿出英雄连队的最高水平，不给老班长董存瑞丢脸。”
任务最重的是“董存瑞班”。连队要求他们在七天内完成全套队列动作和火炮操作的汇报表演准备。那几天，班长王福东带着大家一遍遍练队列、演练火炮操作，每个动作反复抠细节，直到全班配合得分毫不差。全连官兵也憋着一股劲，把营区每一块地砖、每一扇窗户都擦得干干净净，炮车和炮管擦得能照见人影。
10月18日上午，艳阳高照，大锅盔山脚下田野一片金黄。“董存瑞连”官兵整齐列队，翘首等待首长到来。廖汉生在军区炮兵和师团首长陪同下来到连队时，第十八任连长张维宪快步上前：“政委同志，炮兵第二〇三团六连列队完毕，请指示！连长张维宪。”
在连队干部陪同下，廖汉生首先来到荣誉室。指导员施俊标指着墙上的照片和展桌上的奖杯，详细汇报连队历史和近年成绩。当听到连队已连续三年被评为“学习硬骨头六连先进连”时，廖汉生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董存瑞照片上，欣慰地说：“英雄董存瑞舍身炸碉堡的精神没有丢，在你们一代又一代官兵手里发扬光大，我向你们表示祝贺！”
看到首长来了，王福东等七名战士齐刷刷起身，热烈鼓掌。廖汉生亲切地打招呼：“同志们，大家好啊！”随后招呼大家围坐一起。班长王福东将才亮、庄福贵、刘伟等其他战士的情况一一作了介绍。当听到王福东和副班长才亮都是1980年底入伍的新兵时，廖汉生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惊讶又欣慰的神色。他拉着王福东的手，仔细打量这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神却坚定的年轻班长：“真没想到，‘董存瑞班’的正副班长竟然都是入伍不到一年的新兵。”他转头对连队干部说：“这说明你们连队党支部有魄力，敢于大胆起用新兵担任骨干，符合新形势下部队干部年轻化的要求，值得肯定和推广。”
座谈中，廖汉生问王福东：“让你一个新兵当‘董存瑞班’班长，压力大不大？”王福东挺直腰板回答：“压力肯定有，但我知道这是连队对我的信任。我一定带领全班战士好好训练，把老班长的精神传下去，绝不辜负连队的期望。”廖汉生点点头，又和其他战士聊起训练、生活和家庭，战士们你一言我一语，气氛渐渐轻松起来。
离开连队时，廖汉生特意把连队干部叫到身边，语重心长地叮嘱：“你们都是英雄的传人，一定要把董存瑞精神一代一代传下去，让英雄的旗帜永远在我们人民军队历史的天空高高飘扬！”
一次迎检
1990年3月中旬，“董存瑞连”接到团部电话通知：沈阳军区司令员刘精松将军近日将到连队视察。可此时，连长刘绍利正在师教导队参加全师军事干部集训，他是团里竞赛小组的主力队员，集训结束要代表全团参加军事比武，任务十分繁重。
指导员王轶第一时间打电话告知刘绍利。电话那头，刘绍利的声音立刻焦急起来：“我马上向师首长请假回连队。迎接军区首长检查，我这个连长不在怎么行呢？”王轶却拦住了他：“连长，你比武竞赛任务也不轻，就不要请假回来了。迎检工作你放心，我们全连官兵一定会再次给老班长增光添彩！”
当天下午，连队先后召开党员大会和全连军人大会。迎检动员部署后，王轶指导员问：“军区首长来连队视察，是对我们的关怀和鼓舞。从今天起，我们要全力以赴做好迎检工作，大家有没有信心？”全连官兵异口同声地回答：“有！”
接下来的日子里，连队训练生活照常进行，只是官兵们把标准又提了一格：训练场上更刻苦了，内务被子叠得更方正了，营区打扫得更干净了。每个人心里都憋着一股劲儿——连长不在，我们更要拿出英雄连队的样子。
3月28日上午，冰雪消融，小溪叮咚流淌，军营里透着春天的生机。“董存瑞连”官兵在连队门前操场上整齐列队，等待刘精松将军到来。10时整，三辆吉普车和一辆面包车沿山路驶入操场，刘精松司令员在师团首长陪同下走下面包车。第二十任指导员王轶快步上前：“司令员同志，炮兵第二〇三团六连列队完毕，请指示，指导员王轶！”
刘精松握着王轶的手，对全连官兵说：“同志们，今天我和军区机关的同志是来看望大家的！”他接着说：“董存瑞是我军著名战斗英雄，你们能在英雄连队当兵服役，是你们一生的荣耀和自豪。看到大家在这样艰苦的环境下工作和生活，并时刻保持着高昂的革命斗志，令人敬佩和叹服。”他勉励大家：“希望同志们继续发扬董存瑞艰苦奋斗的精神，在新的军事变革中努力学习新知识，掌握新技术，尽快成长为一名合格的革命军人。”
随后，刘精松在王轶陪同下走进连队荣誉室。王轶从董存瑞生平事迹讲到连队历次战斗，再到近年成绩，讲得条理清晰、声情并茂。刘精松听得认真，不时询问细节。参观结束后，刘精松特意提出要与“董存瑞班”战士们合影留念。第三十任班长周海军和战友们一起站在刘精松身边，留下了一张珍贵合影。后来，这张照片一直被周海军珍藏在相册里，他常说：“如果不是在‘董存瑞班’当兵，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和司令员合影的机会，这张照片是我一生的荣誉。”
刘精松司令员的讲话和鼓励，成为全连官兵前进的强大动力。当年10月，连队在黑水打靶时，构工伪装、阵地管理、实弹射击三项总评夺得全团第一名。年底，连队被评为“六个基础先进连队”，党支部、团支部双双获评优秀，指导员王轶被评为“优秀党支部书记”，连长刘绍利也凭借优异表现荣立个人三等功一次。
一次表演
1993年5月14日，军营里微风和煦，柳树抽新绿，桃花开正艳。“董存瑞连”官兵整齐列队。这一天，时任沈阳军区司令员王克将军，将带着军区七名常委及司、政、后、装四大部三十多位将校军官，专程看望英雄连队官兵，检阅训练成果。
为了这次汇报表演，连队已准备多时。军体拳是第一个科目，官兵们反复打磨每个动作，力求全连整齐划一、刚劲有力；火箭炮操炮表演更是重中之重，连队技术骨干专门研制了用信号弹代替实弹的发射装置，既安全又逼真。许多第一次参加汇报表演的新战士既紧张又兴奋，晚上躺在床上还在脑子里一遍遍复习动作要领。
9时30分，三十多辆军用越野车鱼贯驶入营区。第二十三任连长刘彦辉快步跑到王克司令员面前：“司令员同志，炮兵第二〇三团六连列队完毕，请指示，连长刘彦辉！”王克与刘彦辉紧紧握手，随后在各级首长陪同下登上检阅台。
第一个科目——军体拳表演正式拉开帷幕。连长刘彦辉和指导员张爱国带领身着迷彩的官兵们，步伐整齐、朝气蓬勃地跑步进入表演场地。首先是分解动作表演——一步一动。官兵们出拳、踢腿、摔打，每个动作沉着有力、标准规范，时而如松峙山岳，时而如猛虎下山，响亮呼号声震彻营区。分解动作结束后，官兵们高呼人民军队“五句话”总要求口号，开始表演连贯动作。只见他们动作熟练、配合默契，龙行虎步，一气呵成，充分展现了现代军人的阳刚之气和顽强作风。检阅台上的将军们频频点头，不时鼓掌喝彩。
第二个科目是火箭炮操炮汇报表演。随着连长口令，六门某型火箭炮从操场一侧进入场地。“炮后集合！”“操炮！”口令一声接一声传来。在排长、班长的复诵声中，各炮手按职责紧张有序地行动起来。装填弹药、调整表尺、瞄准目标，转眼间所有火炮完成射击准备。“全连射击，一〇一号目标，火力点，表尺三五〇，基准射向向左〇—六〇，齐射，放！”连长一声令下，六门火箭炮火力全开，114枚信号弹呼啸而出，稳稳飞向目标，目标区域瞬间火光冲天、硝烟弥漫，仿佛置身真实战场。许多第一次参加演练的新战士，在“炮火硝烟”中完成了从普通战士向合格战斗员的转变。
表演结束，王克等首长走下检阅台，来到官兵面前表示祝贺。王克与官兵们一一握手，随后竖起大拇指由衷赞叹：“你们今天的表演，真棒！不愧为英雄的传人！”合影留念后，工作人员备好笔墨纸砚，王克司令员欣然提笔，挥毫写下“忠魂永驻”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郑重赠送给“董存瑞连”官兵。
几十年来，这四个大字像一座灯塔，指引着一代代“董存瑞连”官兵传承英雄精神、坚守初心使命，在强军兴军的道路上奋勇前进。
一次汇报
1996年8月14日，盛夏的吉林延吉骄阳似火，气温突破三十五摄氏度。就在这样的酷暑天里，中央军委副主席张万年顶着烈日来到“董存瑞团”看望战士们。
此时，“董存瑞班”的八名战士正在班里进行政治学习。听到首长要来的消息，大家立刻整理好着装，整齐地坐在座位上。张万年走进班里时，班长石善奎立刻站起来，上前一步，立正敬礼：“副主席同志，炮兵第二〇三团六连‘董存瑞班’正在学习，请指示！班长石善奎。”
张万年笑着摆摆手，示意大家不用紧张。他招呼石善奎、孙林、宋业堂等八名战士围坐在一起，细致了解大家的学习、工作和生活情况，问训练苦不苦、吃得好不好、家里情况如何，语气和蔼得像一位慈祥的长辈。一番交流之下，原本有些拘谨的战士们渐渐放松下来，纷纷打开话匣子。
轮到班长石善奎汇报情况时，他没有照本宣科，而是条理清晰地介绍了战士的思想状况、训练成绩，甚至连每个战士的性格特点、家庭情况都讲得一清二楚——哪个战士家里有老人需要照顾，哪个性格内向需要多关心，哪个训练成绩突出是班里的骨干，他都如数家珍。张万年听得非常认真，不时插话提问，即便是再微小的细节，石善奎都对答如流，没有半点含糊。
听完汇报，张万年满意地点点头，转头对身边各级首长说：“这个班长真行啊！情况明，头脑清，不愧为‘军中之母’！”这句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振奋。石善奎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站起来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请首长放心，我一定继续努力，带好全班战士，绝不辜负首长的期望，绝不辜负‘董存瑞班’的荣誉！”
座谈结束后，张万年和“董存瑞班”全体战士合影留念。临走时，他对陪同的各级领导反复强调：“各级领导干部一定要满腔热忱地关心、关爱官兵，主动为官兵解决实际困难，把大家练兵备战的积极性、主动性、创造性充分发挥出来，齐心协力把强军事业推向新的高度。”离开“董存瑞班”后，张万年又顶着烈日来到团副食品供应中心，仔细查看蔬菜、肉类储备情况，详细询问采购价格和供应渠道，叮嘱道：“官兵们训练很辛苦，我们当领导的，一定要把‘菜篮子’工程抓实，确保官兵身体健康和训练工作稳步上升。”
张万年这句“军中之母”的赞誉，不仅鼓舞了石善奎的斗志，也深深影响了他的人生。1997年8月，沈阳军区直接下达命令，将长期表现优异的石善奎从一名普通士兵破格提升为军官，任命为“董存瑞连”一排排长。走上干部岗位后，石善奎始终牢记着张万年副主席的嘱托，把“军中之母”的要求落实到带兵的每一天，关心爱护每一个战士，为人民军队培养了一位又一位素质过硬的优秀人才。
一次解说
1996年8月14日10时30分，结束与“董存瑞班”的座谈及副食品供应中心的视察后，张万年一行人来到董存瑞纪念馆。担任解说任务的是“董存瑞班”第二十二任班长、时任“董存瑞营”教导员的裴光亮。为做好这次解说，他提前把纪念馆史料重新复习了一遍，反复核对每一个时间、每一个细节，解说词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又一遍。他清楚，这是他入伍以来第一次给这么多高级首长解说，绝不能出一点差错。
但当张万年和军、师各级首长走进纪念馆时，看着眼前将星璀璨的场面，裴光亮还是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浑身气血上涌，大脑一片空白，手心渗出了汗。正在不知所措时，张万年向他伸出了右手。裴光亮猛地回过神来，上前一步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紧紧握住张万年的手——那只手温暖而有力，一股暖流瞬间传遍全身，紧张和慌乱一下子消散了大半。
裴光亮深深呼了一口气，定了定心神，立刻进入解说状态。从董存瑞参加儿童团，到正式参军入伍，再到解放隆化战斗中舍身炸碉堡的事迹，他讲得声情并茂，把董存瑞从一个普通农村少年成长为伟大战斗英雄的历程，清晰地展现在首长面前。当解说到董存瑞和战友郅顺义一起冒着枪林弹雨冲向碉堡的片段时，张万年忽然示意暂停，关切地问道：“现在郅顺义老英雄的身体如何？”裴光亮立刻回答：“老英雄身体非常硬朗！每年5月25日老班长牺牲纪念日，团里都会把老英雄请回部队，为官兵作光荣传统报告。”张万年听后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接着，裴光亮又讲解了“董存瑞团”的沿革历史。张万年听得很仔细，不时询问部队在不同时期的编制和参战情况，裴光亮一一作了准确回答。整个参观持续近半个小时。结束时，张万年由衷地说：“谢谢你今天的讲解！”
这句简单的感谢，裴光亮记了一辈子。
后来他常常跟年轻战士们说起这次经历——那天之所以能顺利完成解说任务，不仅因为提前做了充足准备，更因为张万年的亲切和温暖化解了他的紧张。从那以后，裴光亮更加重视董存瑞精神的传承工作，让英雄事迹被更多人熟知，让英雄精神一代一代传承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