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桂明
明天是8月15日——81年前的这一天,日本天皇裕仁正式宣布无条件投降。81年了。在这个时间节点,说一说沈阳和长春,说说两座城市在抗战中的旧事,是对历史最好的回望。
从沈阳向北,300公里,是长春。上大学在长春,工作在沈阳,31年来,我在这两座城市之间来来往往。一座是“长在森林里”的北国春城,一座是底蕴深厚的“共和国工业长子”,都已经与我血脉相连。这些年,因为职业的缘故,对它们的前世今生了解得多了一些,但印象最深的,还是两座兵营。
沈阳城北,有一座。长春城南,也有一座。
它们都建于1907年。那一年,清政府在东北设立行省,编练新军,在省城附近修建兵营。沈阳那座因地处城北,取名北大营;长春那座因地处城南,人称南大营。一北一南,隔300公里遥遥相望,像历史在东北大地上画下的两个逗号。建立24年后的那个秋天,这两个逗号变成了惊叹号——成为影响中国命运的拐点。
一
柳条湖铁路旧址旁,高速列车正呼啸而过,车厢里坐满了南来北往的旅客。北大营仅存的三栋青砖营房还在,铁皮瓦屋顶已经锈蚀,炮弹啃出的凹痕仍清晰可辨。伸手去摸,指尖触到粗糙的砖面,冰凉的。95年了,这些凹痕还在,像历史睁着的眼睛,沉默地注视着每一个走近的人。
1931年9月18日,沈阳。
“夜十时许,日军自爆南满铁路柳条湖路段,反诬中国军队所为,遂攻占北大营,我东北军将士在不抵抗命令下,忍痛撤退,国难降临,人民奋起抗争。”
这是刻在沈阳“九·一八”历史博物馆残历碑上的文字。
那一夜,驻守北大营的东北边防军独立第七旅620团团长王铁汉,在接到“不准抵抗”的命令后愤然率领部分爱国官兵还击,打响了14年抗战的第一枪。这不仅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的起点,也是世界反法西斯战争打响的第一枪。几乎在同一时刻,沈阳城内的另一支力量也举起了枪——以辽宁省警务处处长兼沈阳市公安局局长黄显声为首的爱国警察,他们在三经路、商埠地、工业区等多处与日军展开激烈巷战。中共满洲省委在沈阳小西边门附近一处民宅连夜召开紧急会议,于9月19日发表了中国第一份抗日宣言——《中共满洲省委为日本帝国主义武装占领满洲宣言》(后称“九一九宣言”)。这也是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第一份宣言。宣言一针见血地戳穿了日方“中国军队破坏南满铁路”的谎言和侵略本质,号召“罢工、罢课、罢市”“发动游击战争”“武装驱逐日本帝国主义”。它如一粒火种,在至暗时刻点亮了抗争的道路,更发出了抗战第一声呐喊——一座城市的觉醒,从这里开始。
九一八事变爆发7小时后,长春。
9月19日凌晨5时,日军向长春南大营西北角的炮兵营发起突袭。爱国官兵奋起反击,两军相持至13时许,南大营始终在中国守军手中。日军多次进攻均被击退,中队长仓本、大队长小笠原先后阵亡。直到15时,吉林省代主席熙洽下达不抵抗命令,守军才被迫突围,1400余人分三路撤向新立城。据战后缴获的敌伪档案记载,日军在南岭(南大营)和宽城子两处兵营共死亡66人、受伤140人以上,仅南大营一处即毙伤日军近百人。战斗持续整整9个小时,是九一八事变初期作战时间最长、战事最惨烈、造成日军伤亡最大的一战。南大营之役,打响了吉林抗日的第一枪。
沈阳北大营与长春南大营,在同一个夜晚到次日的连续时空中先后被袭、先后抵抗——一个打响第一枪,一个打出最惨烈一仗。两座兵营,像一对离散的兄弟,隔着黑夜和300公里的距离,各自完成了对“不抵抗”的回答。
二
沈阳是14年抗战的完整见证者。从战争爆发的那一刻,到正义宣判的最后一刻,这座城市走完了全过程。
北大营营房旧址、中共满洲省委旧址纪念馆、沈阳二战盟军战俘营旧址陈列馆、沈阳审判日本战犯法庭旧址陈列馆——从第一枪到第一份宣言,从国际抗战的苦难现场到侵略者低头认罪的庄严法庭,它们串成了一条完整的“抗战记忆之旅”。
1956年6月9日至7月20日,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特别军事法庭在沈阳公开审判了36名日本战犯。(下转5版) (上接1版,北望南顾)这是二战后最后一次对战犯罪行的法律清算,也是中国人第一次在自己的土地上,不受任何外来干扰独立审判外国侵略者。所有战犯全部认罪、无一上诉。从1931年到1956年,沈阳承载和见证了中国人民不屈不挠、奋起反抗的完整历程。
如果说沈阳的历史定位清晰而完整——从苦难到审判,一条直线走到底;那么长春的角色,则复杂些。
1932年3月,日本扶植溥仪成立伪满洲国,将长春定为“首都”,改称“新京”。长春由此成为日本统治东北的政治中心——伪满皇宫是傀儡政权的“宫殿”,关东军司令部是侵略的指挥中枢,“八大部”是殖民统治的行政机器。长春是日本殖民统治的“样板间”,是沦陷的顶点。侵华日军第100部队遗址(与731部队并称“恶魔兄弟”)更是细菌战罪行的铁证。
光复北路5号,伪满皇宫的朱红宫墙在日光下静默。皇宫东侧,东北沦陷史陈列馆以“艰苦卓绝14年——东北人民抗战史实陈列”“侵华日军第100部队细菌战罪证陈列”“天地英雄气 千秋尚凛然——缅怀东北抗战英烈和英雄群体”三大专题,展出了1200余张历史照片、1000多件珍贵文物。80方镌刻着抗联英雄姓名的印章静静陈列——杨靖宇、赵一曼、赵尚志……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具在冰天雪地里不肯跪下的身躯。
沈阳与长春,两座城市在抗战中形成了截然不同却又互为补充的历史定位:沈阳是抗争的起点与正义的归宿——从北大营的第一枪到审判庭的最后一声法槌,它走完了从苦难到审判的全过程;长春是沦陷的顶点与罪证的现场——它既是被占领的象征,也是不屈的证明。一座城记下了侵略者如何开始,另一座城记下了沦陷有多深重;一座城见证了正义终将到来,另一座城见证了罪证无法被掩埋。
“人民奋起抗争”——六个字,写尽了14年。
沈阳和长春,用各自的方式,为这六个字写下了最沉重的注脚。
三
抗战的烽火尚未散尽,解放的号角已经吹响。
1948年秋,东北野战军将国民党军主力分别包围在长春、沈阳、锦州三座孤城。长春最先迎来曙光——解放军对长春实行“围而不打,久困长春”的战略。10月17日凌晨,国民党第60军军长曾泽生率26000余名官兵起义。19日上午,长春宣告和平解放。14天后的11月2日,沈阳解放——这一天也是东北全境解放的纪念日。
今天,站在沈阳和平广场的东北解放纪念碑下,看老人放风筝、孩子滑旱冰、年轻人骑着单车穿过广场——这座高26米的纪念碑以变形的三角形子弹为造型,汉白玉碑体上镌刻着彭真题写的“东北解放纪念碑”七个大字。碑座下部三面刻有三个相连的“V”字——胜利,以及40只振翅欲飞的和平鸽。子弹变成了和平鸽,战争变成了胜利。这是历史最好的结局。而在长春南湖公园北门入口处,长春解放纪念碑立于1988年10月18日,碑身背面刻着:“向为解放长春英勇献身的革命烈士表示深切的悼念,向为解放长春、建设长春做出贡献的人们致以崇高的敬意。”两座纪念碑,相隔300公里,在同一年落成,相差14天——恰如两座城市解放相差的时间。
从沈阳到长春,从北大营到南大营,再到东北全境解放——这里是硝烟开始的地方,也是脊梁挺起的地方。
我们站在这片土地上,脚下的黑土地里还埋着弹片和尸骨,可地面上已经长出了新的庄稼、新的楼房、新的生命。历史没有消失,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在青砖墙的弹痕里,在陈列馆的老照片里,在纪念碑的碑文里,也在每一个愿意走近遗址、触摸历史的人心里。我们能做的,就是走近它,触摸它,记住它,然后,带着它继续往前走。
沈阳与长春,从硝烟中走来,在同一段历史里站成了彼此的镜子。
每一个走过这些遗址的人,都在无意间成为证词的传承者。我们从沈阳走向长春,又从长春回望沈阳,在两座城的对视里,看见一个民族在最暗的夜里擦亮火柴、在最冷的冬天不肯弯腰的样子,也看见一个民族在黎明到来时举起旗帜、重建家园的昂扬。
互为镜像,合而为一,才是那段历史交付给今天的完整证明。